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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 , Vol. 81 >Issue 2: 303 - 322

DOI: https://doi.org/10.11821/dlxb202602001

理论与方法探索

新时代乡村建设的地理学研究：科学认知与重点领域

  • 李裕瑞 , 1, 2
展开
  • 1.中国科学院地理科学与资源研究所 区域可持续发展分析与模拟重点实验室，北京 100101
  • 2.中国科学院大学，北京 100101

李裕瑞(1983-), 四川隆昌人, 研究员, 博士生导师, 中国地理学会会员(S110009440M), 研究方向为乡村地理科学与工程。E-mail:

收稿日期: 2025-04-10

  修回日期: 2025-08-22

  网络出版日期: 2026-02-05

基金资助

国家重点研发计划(2024YFD1600703)

收起

Geographical perspectives on rural construction in the new era: Scientific insights and priority domains

  • LI Yurui , 1, 2
Expand
  • 1. Key Laboratory of Regional Sustainable Development Modeling, Institute of Geographic Sciences and Natural Resources Research, CAS, Beijing 100101, China
  • 2. University of Chinese Academy of Sciences, Beijing, 100101, China

Received date: 2025-04-10

  Revised date: 2025-08-22

  Online published: 2026-02-05

Supported by

National Key R&D Program of China(2024YFD1600703)

Fold

摘要

乡村建设主要包括乡村基础设施建设、公共服务供给和人居环境整治等内容，是协调乡村人地关系的重要途径，也是全面推进乡村振兴战略的重点工作，综合开展乡村建设的地理学研究可为地理学服务国家战略提供新的契机。当前中国在乡村建设领域投入力度较大，但仍存在明显短板和薄弱区域，亟待深化相关研究以提供理论指引和实践支撑。本文基于对乡村建设研究进展的系统梳理，从地理学视角阐释乡村建设的科学内涵和现实需求，并据此展望新时代乡村建设的地理学研究重点，以及创新推进乡村建设的实践路径。乡村建设是立足当前、面向未来的系统工程，在气候变化、人口流动和可持续发展矛盾突出等背景下呈现多维度、多层次和差异化的现实需求。在研究层面，需整合跨学科知识，构建多目标、多层次、多主体协同框架，基于综合效应、实施机制、问题诊断等凝练乡村建设的差异化地域模式与优化策略；在实践层面，应积极探索更加充分的供需对接、规划引导、资金筹用、后续运维和成效评估机制，推进更包容、公平、高效和可持续的乡村建设模式，从而更为有效地助力乡村全面振兴。

关键词： 乡村建设; 乡村振兴; 乡村转型; 乡村地域系统; 乡村建设地理学

本文引用格式

李裕瑞 . 新时代乡村建设的地理学研究：科学认知与重点领域[J]. 地理学报, 2026 , 81(2) : 303 -322 . DOI: 10.11821/dlxb202602001

Abstract

Rural construction, encompassing infrastructure, public services, and human settlement improvement, serves as a critical pathway to harmonize human-environment relationships in rural areas and a pivotal endeavor for advancing the comprehensive rural revitalization strategy. Integrated geographical research on rural construction offers a new opportunity for geography to serve national strategies. Despite substantial investments in rural construction in China, persistent gaps and underdeveloped regions remain, necessitating deeper theoretical and practical research to address these challenges. This study, based on a systematic review of the progress in rural construction research, elucidates the scientific connotations and practical requirements of rural construction from a geographical perspective. It further outlines the key areas for geographical research and innovative practical pathways to advance rural construction in the new era. Rural construction is a comprehensive, systematic undertaking that builds on current conditions while being geared toward the future. Against the backdrop of climate change, population mobility, and prominent sustainability challenges, it exhibits multidimensional, multilevel, and differentiated demands. In terms of the research, it is imperative to integrate interdisciplinary knowledge and construct a multi-objective, multilevel, and multi-stakeholder collaborative framework to distill differentiated regional models and optimization strategies based on comprehensive effects, implementation mechanisms, and problem diagnosis.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practice, it is essential to actively explore more effective mechanisms for supply-demand matching, planning guidance, funding mobilization, subsequent operation and maintenance, and performance evaluation, thereby promoting a more inclusive, equitable, efficient, and sustainable approach to rural construction that effectively contributes to comprehensive rural revitalization.

Key words： rural construction; rural revitalization; rural transformation; rural areal system; geography of rural construction

1 引言

当前全球范围内基础设施建设和公共服务供给的短板普遍出现在乡村地区，推进乡村建设对于各国提升发展质量、增进民生福祉具有重要价值[1]。联合国将建设具有韧性的基础设施以及建设包容、安全的人类社区作为可持续发展目标的重要内容[2]。针对中国城乡发展不平衡、乡村发展不充分的现实问题，中国共产党的“十九大”提出“坚持农业农村优先发展”“实施乡村振兴战略”；为补齐乡村建设短板，2022年5月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印发《乡村建设行动实施方案》，具体涉及基础设施建设、公共服务供给、人居环境整治等硬件建设和组织建设、精神文明建设等软件建设；2022年10月中国共产党的“二十大”报告把“农村基本具备现代生活条件”列入2035年国家发展总体目标；2023年和2024年一号文件先后提出“扎实推进乡村发展、乡村建设、乡村治理等重点工作，加快建设农业强国，建设宜居宜业和美乡村”“以提升乡村产业发展水平、提升乡村建设水平、提升乡村治理水平为重点……打好乡村全面振兴漂亮仗，绘就宜居宜业和美乡村新画卷”；2025年中央一号文件也强调着力推进乡村建设，要求统筹县域城乡规划布局，推进基础设施向农村延伸，提高农村基本公共服务水平，加强农村生态环境治理。由此，乡村建设与乡村产业发展、乡村治理成为新时代实施乡村振兴战略的三大重点工作。根据城乡建设统计年鉴，2023年中国仅在建制镇、乡、村庄公共基础设施建设领域的投资就高达4275亿元。不难预计，未来一段时期乡村建设领域的资金投入、考核权重可能进一步增加。乡村建设的成效如何，值得密切关注。从长期来看，实施乡村建设行动是实现城乡融合发展、乡村全面振兴的基本前提，高质量实施乡村建设行动，有望在加快构建新发展格局过程中做出重要贡献。
当前，尽管中国乡村建设取得一定成效，但仍存在明显短板和薄弱区域，亟需研究解决。根据国家统计局报告，2023年末全国通自来水、通硬化道路和通宽带互联网的村比例都在96%以上，农村居民生活便捷性和舒适性得到提升。及时有效的乡村建设是乡村转型的重要动力，乡村转型又反过来提升了乡村建设能力与水平[3]。然而，中国乡村基础设施和公共服务体系还不健全，不少领域、很多区域还相对滞后，农村教育医疗资源、养老保障水平与城市仍存在较大差距[4]。此外，调研发现乡村建设实践中还存在不同程度的超规格建设导致大额负债、长效管护机制不健全、缺乏系统规划而重复建设、群众参与度不高等问题。一些地方习惯于“锦上添花”而非“雪中送炭”，热衷打造“样板工程”，实则效果有限；一些地方的乡村人口大幅减少，对乡村建设无所适从，乡村转型举步维艰。在推进乡村全面振兴新征程中，乡村建设领域亟需研究支撑。
近年来，乡村建设逐渐得到学界关注，但仍是薄弱领域。乡村建设内涵丰富、类型多样，面临区域本底差异大、实施机制较复杂、未来人口难研判等现实问题。已有研究侧重乡村基础设施等硬件建设。在揭示乡村基础设施投入格局[5]、阐释基础设施与乡村振兴的关系[6]、评价基础设施建设效率[7]、评估基础设施建设的社会经济效应[8-9]，以及探讨乡村振兴、乡村建设与乡村化理论问题[10]等方面取得重要进展。地理学者对乡村建设的研究主要关注乡村基础设施和公共服务的布局与优化、农村人居环境的科学内涵与成效格局等[11-12]。上述研究增进了对乡村建设的重要性的认知。但是，关于乡村建设基础理论和方法论的研究仍待深化，对于人口增减变化呈现巨大差异和可持续发展面临严峻挑战的背景下，乡村建设的底线思维、如何兼顾公平与效率、保护与发展、如何充分实现技术赋能等问题的研究不足，对新时代科学实施乡村建设行动的参考价值有限。
乡村建设是一项复杂的系统工程，具有系统性、地域性和动态性等特征，基于地理学的综合视角，强化格局分析、比较研究、学科交叉与实践应用，对于深化乡村建设研究、优化乡村建设布局、破解乡村建设现实问题进而促进乡村转型振兴具有重要意义。因此，本文首先系统梳理乡村建设的理论研究进展、实践进展与区域差异、综合影响与效应评估、实施机制与优化模式等前沿成果；然后基于国家战略需求、地方实践诉求和学科时代使命，阐释地理学视角的乡村建设科学内涵与现实需求，并据此展望新时代乡村建设地理学研究的重点领域，以及推进乡村全面振兴新征程中高质量推进乡村建设实践的创新路径，以期为增进乡村建设科学认知、服务乡村全面振兴和可持续发展决策提供科学参考。

2 乡村建设研究进展

2.1 乡村建设的理论研究进展

乡村建设是通过建设活动改造和协调乡村人地关系的综合过程，与乡村地域系统、乡村重构和城乡关系演变等方面的理论密切相关。乡村地域系统理论认为，乡村是由人文、经济、资源与环境等子系统相互联系、相互作用下构成的、具有一定结构、功能和区际联系的整体[13]，这为透视乡村建设和乡村发展问题提供了基本依据。乡村地域系统的良性运行取决于乡村韧性，即应对扰动冲击的抵御能力、适应能力以及实现全新发展的转型能力[14]。乡村建设的对象是乡村地域系统，其复杂性决定了乡村建设内容的多样性[15]，其多尺度、多层级、多类型等属性[16]，又决定了乡村建设需要充分把握乡村地域系统分异规律，因地制宜、分类施策；同时，人文、经济、资源与环境等子系统的相互联系、相互作用，意味着乡村建设可能产生多维度、多尺度的广泛影响，进而作用于系统整体的稳定性和可持续性。在此背景下，提升乡村韧性成为乡村建设的重要目标，这要求建设活动不仅要着眼于短期改善，更要增强乡村地域系统对不确定的外部扰动甚至冲击的应对能力[17]。因此，有必要围绕乡村建设的区域差异、综合影响和地域模式等开展深入研究。
乡村建设实质上是乡村重构在微观实践层面的集中反映。乡村重构旨在通过对系统要素、结构和功能的人为干预和调控，优化配置和有效管理影响乡村发展的物质和非物质要素，其目的是适应乡村内部要素和外部条件的变化，包含空间重构、经济重构和社会重构[18]。乡村建设的具体内容包括基础设施建设、公共服务提升和人居环境治理等硬件和软件建设，涉及村落内部生产、生活、生态空间重构和保护特色景观、提升文化功能等社会重构，同时为传统产业转型和新业态培育等经济重构提供基础条件[19]。随着数字技术的加速创新和广泛应用，数字乡村、智慧乡村建设日益对乡村重构产生重要影响[20]。乡村重构是实现乡村发展转型的过程[21]，因此乡村建设作为乡村重构的实践载体，可视为乡村发展转型的重要动力。
城乡关系失衡是乡村问题的深层症结，乡村建设成为协调城乡关系的潜在路径。城乡关系演化通常经历城乡分化、隔离、对立，再到统筹、融合等发展阶段[22]，长期以来城市偏向的发展策略导致乡村资源被“虹吸式”剥夺，大量乡村土地被转变为服务城市发展的基础设施和工矿用地，而城市基础设施和公共服务难以惠及乡村人口[23]。乡村建设致力于改善农村生产生活条件，鉴于道路、通信等基础设施具有连通性以及县域和镇域服务中心作用的强化[24]，乡村建设在缩小城乡差距、优化城乡要素配置和促进公共服务均等方面呈现巨大潜力[25]，但是按照城市逻辑而忽视乡村特性的建设会加剧乡村问题[26]。因此，如何基于乡村地域系统的特点和内在运行逻辑，激发乡村建设协调城乡关系、促进城乡融合的潜力，是需要深入研究的重点问题。
总的来看，乡村建设以乡村地域系统为对象，是乡村重构的实践载体和乡村转型的重要动力，受城乡关系演变的影响，同时又具备协调城乡关系的潜力。乡村地域系统、乡村重构和城乡关系相关理论为指导乡村建设研究和实践提供了重要基础，但乡村建设的理论体系还缺乏系统的建构。

2.2 乡村建设的实践进展与区域差异

近年来，中国持续推进乡村基础设施建设，乡村生产生活条件得到持续改善[27]。比如，截至2010年，99%的中国乡村以及98%的乡村家庭实现通电。为补足农村人居环境短板，近年来公共资源开始向人居环境治理倾斜[28]，农村人居环境整体上不断改善，厕所卫生程度、垃圾和污水的处理方式均有明显改观。
尽管乡村基础设施、公共服务和人居环境不断改善，但城乡发展不平衡、乡村发展不充分的问题仍较突出。乡村建设呈现供给不足与供给“过剩”并存的结构性矛盾。① 供给不足表现为现有的基础设施和公共服务难以满足乡村当前的使用需求和未来的发展趋势[29]，也难以应对不断加剧的气候风险及不断变化的人地矛盾。尽管近年来中国在乡村建设领域投入了大量资金，但按照人均投入计算仍远低于城镇地区[5]。且乡村地区人口和建筑密度更低、地形和自然条件更复杂、建设基础更薄弱，客观上增加了基础设施建设和公共服务供给的单位投资成本[30]。② 供给“过剩”表现为“考核指标”和“任期绩效”导向下的乡村建设，倾向于投资短期公共项目、面子工程和形象工程，从而导致不少建设项目与农户需求错位，造成了供需不匹配的问题[31]。
中国各省区乡村建设水平也呈现显著差异。对2012年中国各省份的分析揭示出农村教育文化、医疗卫生、基础设施、社会保障和信息化服务等水平呈“东—西—中”阶梯状递减的格局，低值地区涉及黑龙江、安徽、江西、河南、湖南等[4]。能源贫困的热点区也稳定分布在中部地区[32]。而农村基础教育资源配置在全局趋势上呈自东北向西南衰减的梯度格局特征[12]。农村人居环境整治方面，污水治理是难点，2019年仅浙江和广东两省取得了显著治理成效，其余省份集中处理生活污水的农户比例在40%以下，辽宁、河北等省份在卫生户厕、垃圾处理等方面也存在明显短板[33]。受数据可获得性的制约，当前关于乡村建设格局和进展的研究，大多基于省域尺度展开分析，缺乏更精细尺度上的探讨。
全球范围内，乡村建设的区域失衡具有显著共性。随着城镇化和经济增长，基础设施不平等的情况在大多数国家都呈现加剧的趋势[34]，尤其是在全球南方以及城市占主导地位的国家[35]。在乡村地区，大量土地被转变为供城市服务的基础设施和工矿用地[36]，但城市发展带来的收益难以扩散到乡村地区，乡村人口也难以共享基础设施和公共服务，导致乡村人口权益遭受多重剥夺[1]。虽然当前的基础设施投资巨大，但是仍然有最贫穷的最需要基础设施的国家和地区的基础设施建设资金短缺[37]。尤其是在边缘化、土著和脆弱社区，其基础设施投资不足问题仍在持续甚至加速[38]，基础设施的不平等限制了以可持续方式适应未来增长的努力，同时也让脆弱社区承担了过多的气候和环境变化风险[39]，造成了一系列环境正义问题。
总体而言，乡村地区基础设施和公共服务供给的不平衡是各国尤其是发展中国家面临的普遍问题，监测乡村建设的进展和区域格局，识别潜在的原因和障碍因子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当前中国乡村建设进展相关的研究主要基于省域尺度，而对县域、镇域的分析相对薄弱。在乡村建设类别方面，倾向于关注交通、通信、供水等传统的建设内容，而对冷链仓储、快递物流、新能源使用等内容、场景的研究相对不足，且缺乏综合性的定量刻画。

2.3 乡村建设的综合影响与效应评估

乡村建设是优化调适乡村人地关系的重要途径和纽带，其目标是改善农村生产生活条件[40]。由于乡村建设内涵丰富、建设类型多样，与土地整治、乡村重构、城乡融合[41-42]等主题密切相关，其在影响既定目标之外，还可能对经济、社会、生态等多维度以及农户、村域、区域等多尺度产生广泛影响。对积极影响的梳理总结有助于发挥乡村建设对乡村产业、乡村治理和区域发展的乘数效应，增进对政策协同的理解；而对一些潜在的消极影响的综合评估有助于有效识别、提前规避和合理应对乡村建设带来的风险。大体地，经济效应包括对农户收入、村域发展和区域经济格局的影响，社会效应包括对农户的人力资本、村内和区域不平等的影响，生态效应包括对农户应对气候和环境风险的脆弱性、村域和区域的资源环境和生态系统服务功能的影响等（表1）。其中，对农户增收和区域经济增长的影响受到较多关注，而在包容性和可持续发展理念的导向下，乡村建设对社会公平和环境健康的影响也逐渐得到更多探讨。
表1 乡村建设的多维效应

Tab. 1 Multi-dimensional impacts of rural construction

农户 村域 区域
经济 • 道路、通讯和自来水基础设施的可获得性对中国居民收入增长有正向影响[43]
• 座机、自来水等家庭基础设施对中国农民收入有3%~4%的提升作用，改善农村内部收入不均等[9]
• 改善生活的基础设施如诊所阻碍非农就业；而提升交易效率促进生产发展的基础设施如道路、灌溉等促进非农就业[44]		 • 印度侧重家庭电力的电气化政策，对农业用电产生消极影响[45]
• 道路基础设施投资促进哥斯达黎加旅游业发展[46]		 • 中国交通和信息基础设施对区域经济增长有显著的溢出效应，但能源基础设施的溢出效应不明显[47]
• 交通基础设施完善有助于生产要素在区域间的自由流动，优化经济格局[48]
社会 • 数字基础设施增加农户对子女的人力资本投资，而促进代际向上流动[49]
• 医疗服务空间可及性的改善提高农村居民健康水平[50]		 • 农村教育公共物品布局调整具有规模效应，有助于促进农村儿童的人力资本积累，但是可能在村内产生再分配效应而扩大不平等[51] • 数字基础设施增强社会监督、促进公平法治[49]
生态 • 基于全球180个国家/地区的研究发现天气信息服务的不均等提供，增加了农户应对气候风险的脆弱性[52] • 印度尼西亚改善农村社区医疗增进了当地居民的健康和福祉，而减少了非法的森林砍伐活动[53] • 美国水和能源基础设施建设至少改变了7%的溪流、影响了60%以上水生生物栖息地[54]
• 中国水和能源基础设施的共生有助于高效用水和降碳[55]
评估技术方法方面，尽管传统的统计数据和调查数据仍是主要的数据来源，但高分辨率遥感影像、手机信令、社交媒体等非结构化数据的创新应用[56]，为多尺度、多维度的综合评估提供了新机遇，可能有助于提高评估结果的客观性。这些非结构化数据的运用也为统计工作滞后地区的乡村建设进展监测及其效应评估提供了可能[35]。现有的评估方法主要包括传统的统计和计量模型[57-58]，系统动力学模型和多主体建模等系统模拟方法也逐渐引入[59-60]。
总的看，乡村建设的多维效应逐渐受到关注，而多源数据融合和评估方法的创新有助于增进对乡村建设可持续性的理解。受发展阶段的影响，国内相关研究更多关注对收入增长、收入分配和产业发展等经济维度的影响，国际研究则更倾向于测算对社会公平和资源环境的影响。共同的局限在于缺乏对影响路径和机制的深入剖析和定量验证，也缺乏对效应的时空异质性的探讨，通常数据跨越的时间尺度也较短，导致对长期效应尤其是效应的动态变化捕捉不足。

2.4 乡村建设的实施机制与优化模式

乡村建设实施机制具体涉及规划引导、风险识别、公共参与、供需对接、项目管理、资金筹用、后续运维等方面。规划引导机制侧重于宏观布局和政策引导，强调通过战略规划来协调区域发展[61]；风险识别机制旨在提高对乡村建设的潜在挑战和不确定性的规避和应对能力，需要系统性地分析预判气候变化、人口流动、资金供给、地方政府债务风险等外部条件的变化，以及传统文化、社会网络、当地居民生活方式等内部条件在乡村建设影响下可能受到的冲击[39,62]；公共参与机制则强调在决策和执行过程中充分吸纳多元主体的意见，特别是社区和农户的需求表达[31]，进而提高乡村建设的精准度与公平性；供需对接机制要求在进行建设之前先进行详细的需求测算和预测[63]，明确乡村建设的需求，再根据需求匹配合适的供给主体和建设模式；项目管理机制强调对建设全过程的计划、执行、监控和收尾[64]，其核心在于确保项目按预定目标、质量、成本和时间完成；资金筹用机制和后续运维机制则分别从融资、持续管理的角度确保整个系统运行的可行性和长效性[65]。
乡村建设是自上而下的国家建设行动和自下而上的农民参与行动相结合的过程[66]，但在实践中，很多地方政府的主导作用比较突出[10]。自上而下的实施路径一定程度上降低了行政成本、提高了建设效率。然而，地方政府通常面临建设资金有限、掌握信息不全等制约，以及供给主体单一和农民参与不足等局限，可能导致乡村建设陷入项目悬浮、重建轻管、供需不匹配、资金使用效率不高、供给不足与过剩并存等问题[67]。为应对以上问题，需要加强农民主体的参与性以及社会力量的补充。农民主体的深度参与是推动乡村建设有效实施的关键，需要以提高农民参与能力、优化治理结构从而保障农民参与权利为基础[68]。社会资本参与可以对政府自上而下的供给形成重要的补充[69]，但角色立场、力量对比、利益关切等方面的差异，地方政府、村庄精英和工商资本的利益整合，可能挤压普通农户的参与权利，仍导致农民主体性缺失[70]。因此，如何加强集体行动、完善共建共治共享的乡村建设实施机制，是需要进一步研究的重点问题。
乡村建设实施机制的完善和优化本质上是一个乡村治理问题，公共物品理论、集体行动理论以及由制度分析和发展框架（Institutional Analysis and Development Framework, IAD）扩展而来的耦合基础设施系统（Coupled Infrastructure System, CIS）可以提供重要的理论和模型支撑。公共物品理论通过区分纯公共物品、准公共物品和俱乐部产品等属性，为政府发挥的作用及其供给模式的分析提供理论依据[71]。集体行动理论关注政府、市场、社会、当地社区和农户等多元主体在乡村建设中如何协调行动、统筹协作，共同推动项目实施[69,72]。耦合基础设施系统有4个组成部分[73-74]，包括共享资源系统即自然基础设施、资源使用者、公共基础设施及其提供者（图1），区分操作和集体选择两个层次，强调自然、社会等多种基础设施的相互关联，旨在通过系统性整合、多元主体协同来优化资源配置，规避单一维度的决策局限，为乡村建设提供了跨学科的方法论。
图1 耦合基础设施系统

注：根据文献[73]改绘。NI表示自然基础设施，比如森林、河流、湿地等自然生态系统；SI表示软件基础设施，比如资源使用制度、知识体系等；HI表示硬件基础设施，比如道路、电网等；SHMI表示人造的软件基础设施；HHMI表示人造的硬件基础设施，两者都特指人类建造和设计的基础设施，强调集体投资和维护、协调行动等特点；AS表示行动场景，比如参与者如何对基础设施投资进行决策、农民如何在灌溉系统中分配水资源等；S表示溢出效应，比如高速公路建设往往对发达地区产生正向溢出效应，但也可能导致劳动力和经济活动转移而阻碍落后地区的发展。

Fig. 1 Coupled infrastructure system

乡村建设的优化可分为技术革新、制度创新、全球应对、差异治理、统筹推进等路径方向，核心目标是实现更绿色、平等、包容、可持续的建设[75]。① 技术革新方面，重点关注如何利用信息技术、大数据分析和智能化监控等来提升建设效率和运维水平[76-77]。② 制度创新方面，强调治理结构和组织方式的优化[78]，加强集体行动和多主体协同治理，以增强供需对接、优化资源配置。③ 全球应对方面，倡导跨区域、跨国界的乡村建设经验和技术共享[79]，强化乡村建设对于未来全球变化风险的识别和应对能力[80]，增强韧性和可持续性，包括应对气候变化带来的极端事件增加、全球市场波动对乡村经济的潜在冲击、新技术更迭加剧区域和代际不平等等。④ 差异治理既包含乡村建设项目类型的差异，也包含地方自然地理、社会经济和治理能力等方面的差异，不同类型的乡村建设项目有不同的侧重和挑战，不同的自然地理和社会经济条件决定了差异化的建设需求[81]，而基层治理能力和经济基础的差异决定了村民主导、政府主导、市场供给和多元共治等多样化模式的选择[82]。⑤ 统筹推进强调不同乡村建设项目之间的相互依赖和相互关联，主张由单一设施的独立改造转向基于整体和系统角度的协同推进[83]，这尤其为各方面建设均相对薄弱的落后地区提供了迎难赶上的新机遇和新思路。
总体而言，当前乡村建设实施机制相关的研究在机制类别、主导模式、理论基础及优化路径等方面取得一定进展，对乡村建设的模式优化具有重要的借鉴价值。现有研究的普遍共识在于有效的乡村建设需要加强政府、当地村民和社会资本等多元主体的集体行动，尤其强调发挥村民的主体性。但是，在实际操作层面，如何建立和完善多元主体协作的利益共享机制，增强对边缘、弱势群体的包容性仍有待进一步研究。另一重要共识是要基于自然地理、社会经济和人口变化推进因地制宜的乡村建设，但是在传统的项目制背景下建设内容如何同差异化的地域类型相匹配、如何凝练和优化典型的乡村建设地域模式仍需深入探究。

2.5 简要评述

基础设施对于实现联合国可持续发展目标具有重要意义，当前全球范围内基础设施建设和公共服务供给的短板普遍出现在乡村地区。科学推进乡村建设具有重要的战略价值，日益受到国内外学界的广泛关注。现有研究在乡村建设的实践进展、区域差异、效应评估和实施机制等方面取得重要进展，但基于对当前现实问题和未来发展趋势的考虑，仍存在以下局限：① 对乡村建设的理论研究不足。乡村建设对于乡村地域系统的正常运转、持续发展具有重要意义，但已有研究侧重乡村建设的某个方面，缺乏对新时期乡村建设多维特征、基本定位和科学内涵的综合思考。② 针对小尺度乡村建设区域差异的研究相对薄弱。受到数据可获得性的制约，当前乡村建设相关的实践进展和区域格局的分析多以省域为研究尺度。鉴于省级政府在推进乡村建设中的重要作用，以省域为单元的分析具有一定的科学性；但是同一省域内的不同县市、乡镇仍存在较大的自然地理和社会经济条件差异，而可能存在不同的乡村建设问题，更小尺度研究的缺失制约了对乡村建设典型地域模式的总结凝练，也难以支撑对区域差异深层原因的探析。③ 缺乏对乡村建设多尺度效应影响路径的剖析。由于乡村建设的直接目标是改善乡村生产生活条件，现有研究通常更关注乡村的基础设施建设、基本公共服务供给和人居环境整治对农户生计、收入增长和收入分配等方面的影响，而对乡村建设在乡镇、县域层面的空间溢出效应评估仍相对薄弱，且对影响路径和机制、长期效应及其动态演变的深入剖析仍待加强。④ 对差异化的乡村建设地域模式及其优化策略凝练不足。现有乡村建设实施机制和优化模式相关的研究倾向于总结一般规律，包括自上而下和自下而上相结合的实施路径、多主体的集体行动、因地制宜的差异化供给等，但是对典型地区的实施机制、典型的地域模式凝练仍相对薄弱，对不同类型区如何发挥乡镇和县城的服务中心作用仍有待探究。
地理学以人地关系地域系统为研究核心，强调区域性和综合性。乡村建设集中反映了乡村地区人类改造和利用环境的过程[84]，涉及复杂的人地系统演进，其目标是通过建设活动重构或协调乡村人地关系[85]。由此，基于地理学视角，深化乡村建设的地理学研究，有望弥补当前乡村建设研究在尺度、效应和模式等方面的局限。

3 地理学视角的乡村建设：基本定位与内涵认知

3.1 乡村建设的地理学关切

地理学是研究地理要素或地理综合体空间分布规律、时间演变过程和区域特征的一门学科，区域地理过程和效应是地理学研究的前沿[86]。任美锷先生于1946年出版《建设地理新论》，提出以地理学的综合视角，为国家经济建设和区域协调发展提供科学基础，强调对地形、气候、资源分布等自然条件和人口密度、市场区位等人文因素进行系统分析，从而为工业布局、农业区划及交通网络构建提供决策依据[87]。钱学森先生在1989年系统阐释了“地理建设”，认为地理建设是面向地理科学这一开放的复杂巨系统的建设，涵盖交通运输、信息通讯、能源发展、供气供水、防灾抗灾、农林资源开发和保护等丰富内容，是持续稳定协调发展和社会主义建设的必要基础条件[88]。这些观点不仅为当时国家的经济发展、现代化建设提供了理论指导，至今仍对地理学研究和可持续发展具有学理支撑和借鉴价值。
中国的地理学长期坚持“任务带学科”的发展理念，在农业农村领域始终围绕国家战略需求开展综合研究。20世纪70年代至90年代初，中国地理学者承担了全国农业资源调查、农业综合区划和1∶100万土地利用图绘制等重大研究任务，曾为国家和地区经济建设做出具有基础性、战略性的重要贡献[89]。90年代以来，随着全球化、城镇化快速发展，“三农”问题凸显，地理学以独特的综合性、系统性、区域性等优势，在应对新农村建设、空心村整治、精准扶贫、乡村振兴与城乡融合发展等领域的现实问题中发挥了重要作用[90]。当前乡村建设已成为推进乡村振兴的重点工作，综合开展乡村建设的地理学研究可为地理学服务国家战略提供新的契机。
立足全球视野，发达国家与发展中国家的乡村建设的地理学研究呈现一定差异。发达国家的地理学研究更关注乡村多元价值重构，聚焦于生态系统服务功能提升、文化景观保护、数字技术赋能、不同性别和种族的平等和包容性等议题。发展中国家的乡村则普遍面临全球化和城镇化的影响与冲击，乡村建设研究更侧重补齐基本公共服务和基础设施短板，以促进减贫、改善福祉和推动经济增长。尽管中国因为较强的行政动员能力而具有一定的特殊性，但是由于面临相似的挑战和面向共同的目标，中国的乡村建设经验对广大发展中国家仍具有借鉴价值。发达国家和发展中国家对乡村建设研究的关注点的差异源于社会经济发展阶段对乡村建设的差异化需求，但本质上是一脉相承的。国内外乡村建设地理学研究的有效对话依赖于统一的概念框架，未来需加强国际比较研究[91]，以促进学理创新和实践经验互鉴。

3.2 新时代乡村建设的基本定位

乡村产业发展、乡村建设和乡村治理是乡村地域系统演化和转型的重要动力，也是全面实施乡村振兴战略的核心工作（图2）。乡村地理学的研究对象是乡村人地关系地域系统，而乡村建设是优化调适乡村人地关系的重要途径和纽带。但具体实践中，由于各地乡村的基础条件存在明显差异，人口变化与经济发展存在较大不确定性，目前乡村建设仍面临资金缺乏和资金浪费、建设不足和建设过度并存的结构性矛盾以及建设效果欠佳和管护不利等诸多问题，迫切需要创新理论、明确标准、优化做法、提升成效、总结经验。鉴于乡村地域系统的复杂性、多样性和不确定性，如何明确新时代乡村建设的内涵、标准、需求、成效、影响与模式成为研究的重点和难点问题。面向全面推进乡村振兴的国家战略需求，创新开展新时代乡村建设的科学内涵、区域格局、实施过程、多维效应与地域模式研究，发展“乡村建设地理学”，成为新时代乡村地理学的重要使命。
图2 基于乡村地域系统转型视角理解乡村建设的地理学研究

Fig. 2 A geographical study of rural construction based on the perspective of rural areal system transformation

乡村建设地理学以乡村地理学为基础，延续地理学强调耦合格局、过程、机理与模式的系统性研究思路，突出乡村建设活动的空间过程、地域差异和综合效应；回应的是乡村建设提质增效面临的现实难题，以及学界研究在乡村建设基础理论、实施机制、优化模式等方面的薄弱环节。乡村建设通常依托一系列重大工程、重大项目来推动落实，在乡村建设重大工程、重大项目的谋划和实施过程中，地理学通过整合多源异构数据进行协同观测、空间诊断、情景模拟、系统优化和动态调控，可以发挥核心支撑作用。乡村建设地理学和城乡规划学密切相关，但不局限于规划实施的技术导向，而更注重吸收公共管理学、发展经济学、乡村社会学等多学科理论和研究成果，从制度、治理、产业、社会、生态等综合维度对乡村建设的地理过程展开系统分析。因此，推动乡村建设地理学的发展，不仅有助于完善乡村地理学知识体系，也有助于提升乡村地理学在支撑解决国家乡村建设重大任务领域基础科学问题方面的能力。

3.3 乡村建设的科学内涵与现实需求

“十四五”规划将中国的乡村建设行动目标具体化为“强化乡村建设的规划引领、提升乡村基础设施和公共服务水平、改善农村人居环境”。2025年中央一号文件进一步从统筹县域城乡规划布局、推动基础设施向农村延伸、提高农村基本公共服务水平和加强农村生态环境治理等方面细化了推进乡村建设的重点任务。国际上，广义的基础设施既包括交通、通讯、能源、污水处理等硬件设施的建设，也包含医疗、教育、社会保障等社会基础设施[92]。从这一角度讲，乡村建设所包含的公共服务和人居环境等核心领域也属于广义的基础设施。
基础设施是区域发展的先行资本和重要支柱[6,93]，通常具有投资规模大、建设周期长、不可移动等特点，可能通过路径依赖和空间锁定效应对区域发展格局产生长期影响[94]，这决定了乡村建设是面向未来的建设，需要具有前瞻性的规划布局和方案设计[95]。建设具有韧性的基础设施，推动包容性和可持续的产业发展和促进创新[96]，是联合国可持续发展目标之一，同时直接或间接地影响其他各项可持续发展目标的实现，涉及72%的子目标[2]。因此，乡村建设对于促进乡村发展以及全球可持续发展目标的实现具有重要的战略价值。
乡村建设是一项系统性工程，涉及规划、技术、管理、生态环境等多学科知识，建设内容涵盖不同的部门和类型。根据中国当前对实施乡村建设行动的具体要求，乡村建设可以分为基础设施、公共服务和人居环境等3个维度（表2）；按照服务功能，可以分为满足生存需求、改善生活质量、促进产业发展、服务城市发展、降低环境影响、应对灾害风险、传承乡村文明等[97]。基于公共物品理论，乡村建设的内容又可以分为纯公共物品、准公共物品、俱乐部商品等，不同类别决定了差异化的供给主体、供给模式和运维机制[98]；按照空间层级，则可分为县域统筹、乡镇枢纽与村级基础等三级体系[99-100]。从系统要素的角度看，不同类型的乡村建设内容之间存在相互依赖和相互关联，比如供水、排水、灌溉、污水处理等设施都和水资源要素高度相关，同时依赖于电力系统的运行[55]。乡村建设内容之间的相互依赖和联系，意味着在分类推进的同时，需要加强统筹协调，提升建设方案的整体性和系统性。
表2 新时代乡村建设的主要内容

Tab. 2 Key components of rural construction

功能 基础设施 公共服务 人居环境
满足生存需求 自来水、生活用电、乡村道路 基本医疗服务 安全住房
改善生活质量 公交、网络通信、数字乡村 教育、养老、远程网络诊疗、综合服务中心 村庄绿化
促进产业发展 交通、生产用电、灌溉、冷链仓储 快递服务 村容村貌
服务城市发展 等级公路、水电站、集中供水管网 冷链物流 旅游康养和休闲园区
降低环境影响 清洁能源建设 环境监测 污水处理、垃圾收集、卫生户厕
应对灾害风险 防汛抗旱基础设施、应急避难所 农业保险 农房质量安全提升
传承乡村文明 文化礼堂等公共文化设施 基层组织建设 乡村规划编制
乡村建设是改善农村生产生活条件、提升乡村现代化水平、建设现代化国家的重要内容[101]，其需求通常受到人口变化、城镇化发展、经济增长、气候变化以及存量基础设施老化等多因素驱动[2]。当前农村人口总量和结构的变化、全球风险和可持续发展压力剧增、农户需求的个性化和多样化趋势，又对乡村建设提出了新的需求。一些乡村的人口不断流失，而一些乡村呈现出较强的人口集聚能力[102]，如何适应人口变化趋势推进乡村建设成为重要课题[62]。同时，乡村地区人口老龄化程度加剧，根据第七次全国人口普查数据，中国农村60岁以上人口占比达23.81%，较城市高7.99个百分点，意味着在乡村建设中需要更多考虑适老化的基础设施建设和公共服务供给[103]。在可持续发展需求方面，气候变化加剧了乡村社区的脆弱性，使其面临的气候风险提升[104]，需要通过韧性基础设施建设降低灾害损失。尤其是在水源涵养区、生物多样性保护区等生态敏感区域，通常面临开发建设空间受限、生态保护要求严格、气候变化影响显著等约束叠加，乡村建设需要兼顾生态保护和社区福祉等多重目标与挑战。另外，农民生活水平提高、乡村特色功能价值的挖掘和特色产业的发展，对乡村建设提出了个性化、多元化需求[105]。考虑到自然地理和文化传统等方面的多样性，需要因地制宜推进差异化的乡村建设方案[106]。这些多维度、多层次的现实需求，共同指向乡村建设向人本化、包容化、生态化等趋势转变，通过多学科交叉集成促进乡村人地关系协调。
综上可见，乡村建设内涵丰富、类型多样，旨在应对现实问题，协调乡村人地关系，同时又是立足当下、面向未来，对可持续发展具有重要影响的系统工程。随着全球变化加剧、可持续发展矛盾突出，如何推进具有韧性和包容性的乡村建设受到越来越多的关注。乡村建设的多元属性和多重需求，决定了需要加强规划、技术、管理、生态环境等跨学科知识的整合；乡村建设不同项目类别之间潜在的相互关联和相互影响又决定了需要统筹协调，强调乡村建设方案的整体性和系统性。然而，当前乡村建设相关的研究往往更关注某一类型的基础设施或者公共服务，而在多类型的系统分析方面仍相对薄弱。

4 新时代乡村建设地理学的研究重点

结合现有研究进展及地理学视角下乡村建设的科学内涵与现实需求，未来乡村建设研究应面向科学推进乡村建设的国家战略需求，以及乡村建设存在的区域不均衡、供需不匹配等主要矛盾，响应任美锷先生的《建设地理新论》、钱学森先生的“地理建设”等学科倡议，以“内涵解析—格局探测—效应评估—机制剖析—模式凝练”为主线，创新发展“乡村建设地理学”，着力回答新时代乡村建设“建什么?怎么建?建成什么样?”等现实问题，由此为乡村全面振兴新征程上的乡村建设重点工作提供理论指引、方法借鉴和实践参考（图3）。主要研究目标：① 在理论上，立足国家战略导向与多元主体诉求的双重视角，系统解析乡村建设中宏观政策供给与微观多元需求的多维互动关系及其效应差异，为国家战略精准落地、农民权益实质保障提供理论指引。② 在数据和方法上，建立乡村建设监测和评价体系，融合多源数据解析不同层级乡村建设格局及其效应的区域差异与形成机制，梳理乡村建设的实施逻辑，构建多目标、多层次、多主体协同的方法论框架，为精准推进乡村建设提供方法论支撑。③ 在实践上，基于典型案例调研、国际经验借鉴与本土实践创新，分析不同类型地区乡村建设的实施机制，诊断滞后地区的制约因素和薄弱环节，凝练差异化的地域模式与优化策略，推动乡村建设向精细化、高效化、持续化转型，为乡村建设项目精准落地提供科学依据。重点研究内容包括但不局限于以下方面：
图3 新时代乡村建设地理学研究的基本框架

Fig. 3 Main research themes of rural construction in the new era

（1）乡村建设的科学内涵与需求解析。基于乡村地域系统理论、社会网络理论、公共治理理论、复杂系统理论等多学科理论，通过历史脉络梳理与政策解读，从系统性、动态性、地域性维度解析农村基本具备现代生活条件、乡村建设的科学内涵，明确基础设施、公共服务、人居环境三大维度的核心内容。宏观层面聚焦缩小城乡差距、保障粮食安全、推动产业升级、改善人居环境、加强生态保护、提升治理能力等关键领域需求确定优先序，微观层面结合马斯洛需求理论构建生存保障、发展支持、价值实现的三级需求体系，并基于多主体调研识别政府、企业、居民等需求阈值差异，形成乡村建设需求的层次化认知框架。
（2）乡村建设的区域差异与形成机制。构建包含共性指标与地域特色指标的综合评价体系，揭示不同区域的基础设施完备度、公共服务便利度、人居环境舒适度以及乡村建设水平的空间分异特征，识别乡村建设的薄弱区域和短板弱项。通过结构方程模型、因果识别等方法，定量解析地理条件、聚落格局、资源禀赋、政策供给、经济水平、文化传统、制度创新、领导力、集体行动能力等因素对乡村建设差异格局的影响，可为因地制宜实施乡村建设行动、确保农村基本具备现代生活条件提供空间布局方案支撑。
（3）乡村建设的多维效应与综合评估。在国家与区域层面，融合社会经济统计数据、乡村建设监测数据、遥感数据、兴趣点（POI）数据，以及政府网站、手机信令、社交媒体等多源数据评估乡村建设对乡村产业升级、公共服务均等化、生态质量提升等的综合影响；在县域与乡镇尺度，选取典型样本，通过实地调查、案例比较和统计分析揭示社会经济生态效应的差异特征及其关键机制；在农户层面，划分生计类型，利用深度访谈评估建设成效与农户生活保障、发展支持、价值实现等不同层次需求的匹配程度，进而揭示乡村建设对不同生计类型农户的差异化影响。
（4）典型地区乡村建设的实施机制分析。遵循区域代表性、类型差异性、宏观与微观结合等原则选取典型案例区，按照实施主体划分乡村建设类型，如政府主导型、企业主导型、社会组织型、农民自发型等，通过对地方政府、工商资本、技术组织、村两委干部、致富带头人、普通农户等不同主体的调研，梳理前期规划、项目实施、后期管护等实施乡村建设行动的全流程建设过程，揭示多元主体协同增效的关键节点和协作网络的动态变化，运用定性比较分析（QCA）等方法重点考察供给有效性、建设可持续性、管护及时性、主体参与度、实施风险性等因素组合对建设成效的提升路径，为多元主体协同提供科学指导。
（5）新时代中国乡村建设的优化模式凝练。基于乡村建设需求解析、格局研究、效应评估、机制分析和问题诊断，结合国际经验和国内实践，协同地方经济水平、资源禀赋、社会文化以及现实需求，耦合人口变迁、产业转型、气候变化等趋势预测和情景模拟，研制更加系统综合的乡村建设区划方案，围绕技术革新、制度创新、全球应对、差异治理、统筹推进等方面提出具有地域特色的乡村建设优化模式，形成具有借鉴意义的乡村建设模式库和政策调控工具箱，指导国内乡村建设，输出乡村建设的“中国模式”。

5 高质量推进乡村建设实践的创新路径

乡村建设是乡村振兴的重要任务，也是国家现代化建设的重要内容。当前中国在乡村建设领域的投入力度加大，农村生产生活条件持续改善，但部分领域、部分区域仍存在明显短板和薄弱环节。在推进乡村全面振兴的新征程中，乡村建设的相关工作不能急于求成、盲目推进，应有战略定力、历史耐心，强调更加公平、更为高效、更可持续，久久为功。具体到微观层面的实践中，需要加强示范探索、科学研究，助力实现提质增效和高质量发展。在示范探索方面，应组织开展针对不同发展阶段、发展水平地区的乡村建设行动示范区建设，鼓励灵活运用政策、创新工作机制，推动政府引导、市场参与、社会协同的多元合作，探索外部支持与内部动力相结合的资金节约、制度完善、效果持续、群众满意的乡村建设新模式。在研究支撑方面，一是研究面向村镇发展主体的实用型村镇发展状态综合研判方法、乡村建设短板精准识别方法；二是鼓励各地基于调查研究，编制符合区域特色的乡村建设规划与地方标准，研究提出乡村建设的“禁止”“防止”“不提倡”等方面的负面清单，在明确底线的基础上为地方自主探索创新提供空间；三是研制面向落实乡村振兴战略、实施乡村建设行动的成效评估方法。
为应对当前乡村建设实践的问题和挑战，基于实地调研、文献梳理和统计分析等，高质量推进乡村建设应积极探索和创新以下5类机制：① 探索建立更加充分的供需对接机制，精准识别民众需求。以人民为中心，精准识别区域乡村不同类型发展主体共同而紧迫的基本需求，以及值得关注的差异化需求，着力破解政策执行中的权力结构失衡、公共参与动力不足等障碍，强化供需对接、有效衔接，明确短板、审慎推进。② 探索建立更加完善的规划引导机制，精准规划建设项目。以乡村振兴规划甚至乡村建设规划为指引，分区分批分类建设，逐渐实现乡村建设从点到线、点线结网，推动形成“网络式”的乡村发展新格局，避免“点上有样板、面上没进展”。③ 探索建立更加有效的资金筹用机制，精准使用建设资金。针对财政资金的紧约束，要用活全域土地综合整治、部门涉农资金整合等政策，开源节流、节约集约、稳步推进，根据不同建设项目的属性，采取政府、社会资本和村民之间差异化的合作模式，健全社会资本参与的激励机制，防范资本逐利性与乡村建设项目公共属性的冲突。④ 探索建立更加有效的后续运维机制，精准管护建设工程。强化建管并重，加强管护运维监督，引导社会资本参与后续运维、基于村规民约动员村民参与，以应对重建轻管、责任主体模糊、权责不匹配等问题，着力建立健全长效的运维机制。⑤ 探索建立更加有力的成效评估机制，精准评估实施成效。借鉴精准扶贫成效评估机制，探索自我评估、交叉评估和第三方评估“三结合”的乡村建设成效评估机制，实现以评促改、以评促建。

6 结论

乡村建设是协调乡村人地关系、促进乡村转型振兴的重要途径和纽带，深化乡村建设相关研究可为破解城乡发展不平衡、乡村发展不充分的现实难题、推进乡村全面振兴提供重要科技支撑。本文基于对乡村建设的理论研究进展、实践进展与区域差异、综合影响与效应评估、实施机制与优化模式等研究前沿的系统梳理，结合国家战略需求、地方实践诉求和地理学学科使命，阐释了地理学视角的乡村建设的科学内涵和现实需求，并据此提出了未来乡村建设地理学研究的重点领域和科学推进乡村建设实践的创新路径。乡村建设包含基础设施、公共服务和人居环境等多维度内容，不同自然环境、社会经济条件的区域对不同类型的乡村建设有差异化的需求，乡村建设在乡村人口总量和结构变化、全球风险和气候变化加剧的背景下面临新的机遇和挑战。当前中国乡村建设取得明显进展，乡村生产生活条件持续改善，但仍存在薄弱区域和短板弱项，为深入分析潜在原因和障碍因子，亟需县域、镇域等更精细尺度的研究支撑。乡村建设涉及复杂的人地系统演进，对经济、社会、生态等多维度以及农户、村域、区域等多尺度产生广泛影响，为进一步揭示其潜力和风险，对长期效应及其动态变化的研究仍有待深化。乡村建设的实施强调多元主体的集体行动和因地制宜、分类推进，但建设的典型地域模式和差异化策略仍有待凝练。未来研究应强化多学科理论交叉，发展乡村建设地理学，构建多目标、多层次、多主体协同的方法论框架，凝练乡村建设的差异化地域模式、基本经验与优化策略，为更公平、高效和可持续的乡村建设提供科学依据。在实践中，需积极探索更加充分的供需对接、规划引导、资金筹用、后续运维、成效评估等机制，从而有效助力乡村全面振兴、国家现代化建设和可持续发展。
致谢：博士生潘玮、博士后尹婧博协助进行了文献收集整理，农业农村部乡村建设促进司、政策与改革司有关同志为本文部分观点的形成提供了指导，审稿专家给出了很好的建议，借此一并致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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