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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 , Vol. 81 >Issue 3: 726 - 739

DOI: https://doi.org/10.11821/dlxb202603006

理论探索

历史地理研究中的微观区域及其意义

  • 潘晟 ,
  • 赵悦如
展开
  • 南京师范大学历史文博学院， 南京 210097

潘晟(1975-), 男, 江苏常州人, 博士, 教授, 博士生导师, 研究方向为历史地理学、地学史。E-mail:

收稿日期: 2024-09-30

  修回日期: 2025-07-28

  网络出版日期: 2026-03-20

基金资助

江苏省社科基金重点项目(21LSA001)

收起

Microscopic regions and their significance in the study of historical geography

  • PAN Sheng ,
  • ZHAO Yueru
Expand
  • School of History and Archaeology, Nanjing Normal University, Nanjing 210097, China

Received date: 2024-09-30

  Revised date: 2025-07-28

  Online published: 2026-03-20

Supported by

Key Project of Social Science Foundation of Jiangsu Province(21LSA001)

Fold

摘要

在历史地理研究中，微观区域的界定可以用空间规模和时间跨度的函数关系来描述。在经验研究中，历史地理的微观区域类型，可以描述为地表径流在1~2 km范围内的不适合划分次级区域的流域、沙洲、岛屿、孤丘或孤山，不适合细分的街道办事处，不设区的市镇或小城，以及村落等。历史地理的微观区域，应具有清晰可辨的边界、有限可拆分性、易于观察与分析的时空尺度。在已有方法与技术的基础上，实验是微观区域历史地理的研究中值得探索的道路。历史地理研究中微观区域方法的采用，有助于从生态系统整体的角度深化自然认知与人文认知，有助于更好地理解与解释区域起源，及其历史进程。

关键词： 区域界定; 微观区域; 地理认知; 时空尺度; 历史地理

本文引用格式

潘晟 , 赵悦如 . 历史地理研究中的微观区域及其意义[J]. 地理学报, 2026 , 81(3) : 726 -739 . DOI: 10.11821/dlxb202603006

Abstract

In the study of historical geography, the definition of microscopic regions may be described by the following functional relationship of the spatial scale and the time span. In empirical research of historical geography, the types of microscopic regions can be described as: river basin that are not suitable for sub-regions with surface runoff within 1-2 km, sandbars, islands, isolated mounds or isolated hills, street offices that are not suitable for division, towns or small city without districts, villages and so on. Microscopic regions in historical geography require clearly defined boundaries, limited separability, and observable spatial and temporal scales. On the basis of existing methods and techniques, experiments are worth exploring in the study of microscopic regional historical geography. The adoption of the microscopic regional method in historical geography research is helpful to deepen the physical and humanistic cognition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the whole ecosystem, and to better understand and explain the origin and historical process of the region.

Key words： regional definition; microscopic region; geographic cognition; spatial and temporal scales; historical geography

1 引言

中国的区域历史地理研究已经有非常丰富的积累，相关理论研究多聚焦于区域历史地理学学科地位与研究方法[1-2]、人地关系[3-4]、区域重建[5]、理论成果综述[6-7]、区域历史地理研究回溯法则[8]、历史流域学[9]、区域分异指标[2,4 -5,10]、中国现代研究成果回顾与展望[11]、“区域”内涵与特性[12]等方面。在经验研究中，无论采用流域、政区、文化区，还是概念区与感觉区，大多着力于宏观或中观区域。不过微观区域也已经开始得到学者的关注[13-14]，有学者提出要重视小区域数据搜集与建构[15]，也有学者提出要注重积累小区域、短时段研究成果[16]，并陆续涌现了一些着眼于小区域的政区调整[17]、土地利用[18-20]、空间格局变化[21]、区域功能和尺度界定[22-24]、区域起源及演变[25-27]的个案研究。另一方面，对于不同尺度区域在研究中的价值也有不同的认识，如贝克认为历史地理区域研究的宏观、中观、微观这种定性尺度过于简单，回避了精确定义的问题，同时也忽视了相当小的地区与非常大的地区已经被作为历史地理区域展开研究的事实[28]。而Schlemper则认为社区尺度的历史地理研究，有助于认识区域的起源、形成、认同，及其转变[25]。Thornes等对公园的历史地理研究，证明微观区域对于理解城市核心的扩张至关重要[27]。吕一河等认为在大尺度上提出的一些问题，可能其答案的寻求需要在小尺度上去完成[29]。因此，微观区域历史地理研究有助于更细致精确地解答宏观、中观尺度上提出的关于区域起源、区域形成过程、人地关系、区域认同等命题，而微观区域尺度的定量界定则将有助于推动时空尺度分层理论定量的进步，故而对于地理学乃至其他与空间相关的学科来说，是值得展开深入讨论的基础理论问题。由此，在结合时空尺度分层理论的基础上[30-33]，本文就历史地理研究中微观区域的定量界定，及对象、方法与意义作初步的探索，以供学界批评。

2 历史地理研究中微观区域的界定方法

李旭旦在1982年就指出，历史地理学者也应该像现代区域地理学者那样“致力于方法论的革新”，并“把传统的百科全书式的全面区域描述代之以论题研究和解释性的分析”[34]。在论题研究与解释性的分析方面，中国的历史地理学者取得了丰富的成果。就研究的时空尺度而言，已有成果主要集中于宏观区域和中观区域。随着研究的深入，特别是GIS技术的不断进步，历史地理研究中出现了不少小尺度的经验研究。如张伟然揭示了湖南衡东“南湾”乡级政区调整的历史地理过程[17]。席建超等明确地用微尺度概念讨论了1986—2010年典型旅游村庄土地利用格局的变化规律[18]。霍仁龙等用田野调查法和GIS技术，对1700—2000年云南省禄劝县掌鸠河流域多椰树村的移民和土地利用进行了讨论[19-20]。上述工作，虽然没有对历史地理中小尺度区域的概念进行系统的理论讨论，但都是自觉的精致的小尺度区域经验研究 ① 。
此外，Waley将公共公园作为一种社会变革的历史地理空间，分析其在城市发展过程中所承担的多种功能[22]。Gumprecht将大学校园作为历史地理研究的区域对象，从景观、社会文化中心、个人成长与探索之地的象征等方面展开讨论[24]。Schlemper将社区作为区域对象，通过对社区起源的讨论，分析文化适应、区域认同的过程，以及区域身份的建构[25]。Vitale借助社区通讯记录讨论了1952—1958年间宾夕法尼亚州Westwood Hills社区的形成和居民身份的构建[26]。Thornes等利用GIS分析了18世纪英国10个城镇的独立花园，通过其分布、范围、特点和作用，揭示了区域历史地理的进程[27]。类似工作虽未明确使用微观区域的概念，但也属于微观区域的经验研究 ② 。这些工作在提供精致的经验研究的同时，提出了历史地理研究中小尺度区域问题，在时空上与中观、宏观尺度相对照，但是什么样的区域可以算作小区域?小区域是否就是微观区域?什么是微观、小尺度、中尺度、大尺度区域的主体性，它们的相对性特征是什么?不同尺度区域在地理学研究中的价值与意义是什么?特别是这类相对性区域层级的概念是否可以进行定量界定?这些问题都有进一步讨论的必要。
地理学研究中的时空尺度，作为一种测度的工具，通常被认为是相对概念[33,35 -36]。这种相对性受两组条件的制约，其一是论题与主体，其二是时间与空间变量。对于以宇宙整体作为论题的研究而言，地球是微观研究的对象，太阳系是中观层次的工作，银河系才是宏观研究。
当立足于地球时，时空尺度的层级划分随论题不同而变化。以人口研究为例，若讨论历史时期的全球人口，则人类产生以来的全球人口研究是宏观尺度的工作，某个历史时段的全球人口研究是中观尺度的工作，而当下的全球人口研究则是小尺度，甚至是微观尺度的研究。若讨论当代人口，则全球人口问题是宏观尺度的研究对象，洲际人口问题是中观尺度的研究，国别与地区人口问题就成了小尺度的研究。需要注意的是，以国家作为单位进行研究，由于其国土面积大小差别很大，有些国家的人口问题就是微观尺度的工作，而有些国家的人口问题则是中观或小尺度的研究。
若是把时间与空间结合起来，因为有了两个测度的量，情况变得复杂起来。人类产生以来的全球人口研究固然是宏观尺度的工作，而某个历史时期欧洲或亚洲的人口研究也是宏观尺度的工作，某个国家有史以来的人口研究同样是宏观尺度的工作。以世纪为时间单位的国家、大区域、大河流域的人口研究则可以看作中观层次的研究；一些超级城市聚落的人口问题，也属于中观层次的工作。而中小城市即使时间向量上较为悠长，也多为小尺度的研究。至于以乡镇、村落为单元的工作，则是微观或超微观研究了。
研究论题与主体的相对性，造成时空尺度层级划分中宏观尺度、中观尺度、小尺度、微观尺度的相对性，决定了区域历史地理研究中区域时空尺度界定的相对性，也决定了区域尺度层级划分与界定时需要从时间和空间两个方向上设置限定条件，以减少不确定性。即使如此，这种相对性仍然有可能削弱甚至动摇提出微观区域历史地理研究概念的必要性。为此，需要一个具有一定绝对性价值的概念。
就历史地理研究而言，有没有可能建立一个具有一定绝对性价值的定量的层级区域尺度界定方法?这有可能的。首先，“历史”限定了其研究的时间范围主要是指人类活动，特别是有文字记载以来的人类活动，造成的地理[37]。其次，也更为重要的是，它是区域历史地理。顾名思义，它必然是一个区域，是一个综合的或要素的地理单元的总称，而不是单体景观。在宏观、中观、小尺度、微观尺度等相对性名词中，以微观更容易把握，因为历史地理意义上的微观，核心在于区域的微观性质。因此下面对于具有绝对性价值的层级区域尺度的界定以微观区域为例展开。
区域的微观是一种属性，这种属性的表达可以分为两类，一类是规模，一般用面积来衡量；一类是类型，分为综合与要素两类，综合的如流域、聚落、政区等，要素则如人口、交通、粮食、动物等。考虑到面积的大小可以明确定量，但是容易缺乏定性的制约，若无大样本的统计而难以给出明确数值。而类型则是定性的结果，其时空尺度的等级划分以质性为基础。将两者结合起来，历史地理研究中的微观区域，在性质上或可作如下界定：所谓微观区域，指那些人类历史时期以来，不能继续划分次级区域的流域、聚落、政区等综合地理区，或者几个这样不能继续划分次级区域的综合地理区的联合地理区。微观区域的界定，并不能将人口、交通、粮食、动物等单一要素或多要素地理区排除在外。当以单一要素或几个要素联合起来进行历史地理的区域研究时，微观的界定要复杂得多，既要考虑空间规模，也要考虑时间跨度的长短。
本文用区域历史地理规模这一概念，作为定量的层级区域尺度界定的名称，区域历史地理规模的函数关系可以表达为：
$K=ST$
式中：S为空间规模为（km2）；T为时间跨度（100 a）；K为区域历史地理规模。该函数关系式综合了时间跨度与空间规模两个变量。当时间跨度与空间规模同时增长时，区域历史地理的规模层级也随之增长，反之亦然；而当时间跨度一定时，空间规模决定区域历史地理规模，当空间规模一定时，时间跨度决定区域历史地理规模。空间规模与时间跨度均可以起到定量判别的作用。
区域历史地理规模的函数表达式确定之后，需要进一步考虑如何确定不同区域尺度层级之间的阈值。这个问题较为复杂，无论是融合时空还是时空分开的单向度分析，在尺度分层的讨论中都没有给出数理方法[29,38 -42]。目前可以参考的比较好的时空尺度分层方法是Delcourt等提出的景观生态学时空尺度分层结论，将时空尺度分为微观、介观、宏观和超宏观，将时间长度为1~500 a、空间范围为1~106 m2界定为微观尺度域，将时间长度为500~10000 a、空间范围为106~1010 m2界定为中观尺度域，将时间长度为10000~1000000 a、空间范围为1010~1012 m2界定为宏观尺度域，将时间长度为1000000~4.6亿 a（即地球年龄）、空间范围为> 1012 m2界定为超宏观尺度域[30-31]。各时空尺度层级内部又分微观、介观、宏观的亚层，但所有时空尺度层级都没有给出数量计算逻辑，其层级阈值的确定主要借鉴了地质与生物学的年代与规模。该时空尺度分层方法，在景观生态学中产生了较大的影响[32]。
借鉴Delcourt等的方法，结合上文对综合微观区域性质的讨论，即不能继续划分次级区域这一属性，从人类生产与生活跨度的极值角度，本文给出微观区域历史地理规模的阈值为0 < K ≤ 100。因为当T是人类历史时期以来时，则其值约为100[37,43]，此时S值最大为1 km2，大约与1~2个普通行政村的面积相当。当T为0.1，即10 a尺度时，S值最大为1000 km2，约与普通县级市的面积相当，此时虽然区域面积增大到县级，但是时间尺度极短，是一个非常极端的短时段历史地理事件，这样的区域在历史地理性质上仍然属于微观区域。其他情形，可以依此类推。

3 历史地理研究中微观区域的类型与特征

在微观区域的定性与定量界定之后，从经验的角度对其类型与特征展开讨论是另一个切入的维度。

3.1 不同类型的综合微观历史地理区域

什么是不能继续划分次级区域的综合地理区?以流域为例，如长江流域可以划分为很多次级流域，它的支流汉水流域，也依然可以划分出更次一级的唐白河流域，而唐白河流域同样由多个次一级流域如唐河、白河流域组成，至于唐河与白河各自也由更次一级的流域构成。如此层叠的次级区域的存在，理论上直至最末梢的支流为止。通常1∶5万比例尺的地图上，河流密集区图上长度不超过1 cm的即舍弃[44-45]，也就是说长度小于500米的河流，会因地图绘制过程中的地物取舍标准而不绘制。日常使用的地图，其比例尺大多数小于1∶10万或1∶20万，以此换算则常用地图上最低一级流域的河流长度一般都超过1~2 km。因此，就流域而言，地表径流在1~2 km范围内的河流一般不适合再分次级区域[46-50]，属于较为典型的微观区域。
有一些特别醒目的自然地理单元，如河流之沙洲，海洋之岛屿，陆地之孤丘或孤山，它们中相当一部分面积不大，在地理尺度上属于微观，其人文历史的时间尺度也往往不长，从面积、人口、文化、经济，至于生态系统等等，对于历史地理研究而言是较为理想的综合微观区域。
聚落是不同类型的人类聚居空间的集合。在中文语境下，大体可以分为城市与乡村两大类。城市分为大中小城市，乡村一般分为行政村与自然村。城市作为聚落，因所在国家或地区的经济发达程度不同，历史悠久程度不同，城市的历史地理规模也不同[51-54]。大中城市作为区域，其历史地理规模的容积显然较大，并不是微观区域。即使是所谓的小城市，也有较大的差别。考虑到城市在中国既是一个地理上的区域，也是一种行政性质的区域，而在行政区的视角下，则城市内部又往往分为不同的区、街道等。结合前文对微观区域所下的定义，以及中文语境，则除了城市内部不适合再细分的街道办事处（类似于乡村中的行政村）之外，不设区的市镇或小城，作为聚落也可以是一种微观区域。乡村作为聚落，虽然不同历史时期与不同地区，其历史地理的规模也有较大的差异，它也往往有行政村与自然村之分[55-59]，但是无论哪一类村落，一般情况下都属于微观区域的范畴。
至于政区，在中文的历史语境中丰富多样，从郡县产生开始，无论是二级制还是三级制，一般都将县作为最低一级的基层政区。至于县以下的乡、亭、都、图、铺、村等组织结构，以及城市中的坊（厢）等虽然有争议，但是除了自然村以外，都有管理的功能。因此，从省至于村可以看作是行政运作下的区域结构体系。在这个结构性的区域体系中，县虽然如满志敏先生所指出的那样是小区域，但是从中国历史的时空尺度出发，则不一定属于微观层次的区域研究；即使是县以下的乡或镇，有时候也不一定就是微观区域，只有村落，是无可争辩的微观区域。
以上类型的综合历史地理区域若其时空规模即K = ST的阈值超过了[0,100]，即超出了微观区域的范畴。至于要素或专题历史地理研究，亦依此方法展开。

3.2 微观历史地理区域的特征

（1）微观历史地理区域往往有清晰可辨的边界。这些区域有些是独立的地理单元，如江河中的沙洲、海洋中的岛屿；有些是互相嵌入式的，如政区中的飞地、街区。村落，有些是显著的闭合空间，有些则是散落的点线组合。各种类型的微观历史地理区域的形态不同，但它们的边界大多较为清晰。这种边界的清晰性，不仅仅对于生活在其中的人们成立，对于外来的观察者也成立。村落、沙洲、街区等大都有着明显的闭合曲线，如河流、山林、道路、沟渠、田垄、桥梁、树桩、围墙、栅栏等等，因此哪怕是一个外来的，或者是历史时期的观察者，也能够很快地从当地人那里了解到区域的边界，从文字、图像、仪式等不同侧面识读出微观区域的边界。
（2）区域的有限可拆分性是微观历史地理区域的一个显著特点。微观区域，比如村落、沙洲、街区等，理论上可以继续往下分割为更微观的空间单元，比如道路分割出的更小的村落内部区域，或者街巷、胡同等。但是，它并不能如分子、原子那样不断地去追寻更微观的世界，因为从地理上讲，无限拆分出来的空间，已经脱离了区域的范畴，而是实在的单体景观。虽然它也是由一定的空间范围构成，但是对于历史人群来说已失去了地理的区域性，而转变为实在的景观。因此，所谓“不能继续划分次级区域”，即指区域的有限可拆分性。
（3）区域规模的时空尺度较小，相对易于观察、分析。作为微观区域，无论时间尺度上，还是空间尺度上，其阈值都较微观；或者虽然时间尺度较大，但是空间尺度极微小；或者空间尺度上有一定的规模，但是其时间尺度极短暂。这些情况下的区域，都可以算作微观历史地理区域。
由于区域历史地理规模的值较为微小，其需要处理的信息量大大降低，问题的复杂程度也可能随之降低，因此即使它是综合区域，它的历史地理进程中的主要线索，或者其区域社会的主要时空矛盾，与宏观、中观、小尺度类型的区域相比要容易分辨出来。以江河中有稳定村落或乡镇建置的沙洲为例，在讨论其起源、植被分布、开发、聚落出现与扩散、公共权力组织的出现与发展、人地互动过程等问题时，无论资料不足还是丰富，线索都较其他尺度的区域为清晰。其历史地理过程的主线就是自然沙洲如何成为人文沙洲，人文沙洲形成过程中区域内外的人地社会互动，与宏观、中观、小尺度区域相比明显更易于把握。

4 微观区域历史地理研究方法：实验研究路径

微观区域作为历史地理的研究对象，一方面它的研究内容与区域历史地理的研究内容相类似甚至完全相同[12,60 -62]，另一方面历史地理学中已有的各类方法，无论是方法论性质的连续的时空剖面法，还是技术性质的孢粉分析等，都可以加以运用[37,61,63 -67]。除此之外，作为方法论的实验研究方法是非常值得探索的路径。
采用实验方法进行史学研究，在科学技术史、战争史、医学史、宗教史、社会生活史等可以进行对象复原的领域已经得到较为丰富的运用[68-71]。史学研究中实验方法的采用，多为古代具体技术、实物的复原与使用方法的检验，以及材质的物理与化学分析、年代测量等。
在历史地理研究中，较多地涉及古代自然环境的重建，因此对于实验方法的采用并不陌生，不过主要以某个要素或专题为工作对象，通过沉积物孢粉分析、碳屑分析、动物骨骼分析和土壤分析结合年代测定来复原历史时期的气候特征、地貌特征等。如贾兰坡等依据河南淅川下王岗新石器时代文化遗址中各文化期喜暖动物的占比，分析历史时期的气候属于冷期还是暖期，认为仰韶文化期的气候最为温暖[72]。王乃樑等通过分析黄土沉积中的古土壤成分，推断历史时期的气候变化[73]。徐仁据北京周口店猿人洞底砾石所含的孢粉组合推断当时猿人活动时期的正常气候应与今日的基本一致[74]。蔡述明等通过钻孔垂向沉积相分析和孢粉分析讨论了第四纪的气候波动和地层时代的划分，并探讨了第四纪洞庭湖古气候波动渐变性的原因和第四纪洞庭湖盆地的古地貌[75]。杨汉东等依据江汉平原长湖剖面沉积物的磁性测量结果，结合化学分析、孢粉分析，讨论了近代沉积物磁性参数变化与气候变化的关系[76]。闾国年根据湖北荆门龙泉湖钻孔芯的孢粉分析和年代测定结果，对末次冰期和全新世早中期江汉—洞庭湖平原的气候变化进行了复原[77]。杨礼茂等对武汉市平原湖区钻孔岩芯进行孢粉分析，揭示平原湖区的古植被和古气候，指出全新世以来的古植被分为5个植物群，气候变化也历经5个阶段[78]。葛全胜等根据1977—2004年基于孢粉、石笋、湖泊沉积、泥炭、冰芯、历史文献等代用证据呈现的中国31个地点（区）的变化序列，重建了中国过去5000 a分辨率为100 a的气温变化序列[79]。郑景云等以石家庄为例，利用物理模型法和田间实验法进行清代逐季降水量重建，并对两种方法的重建结果进行对比，评估重建结果的可靠性[80]。上述实验方法是中外古环境研究的常用方法，并在历史时期地理环境演变研究中日益完善。
此类研究中，实验方法主要是对物理要素的测量技术，并没有将区域本身看作是实验研究的对象。有观点可能认为将整个区域作为对象，采用实验研究，这是荒谬的，不可能的，因为不仅区域的历史过程不能重复，区域的自然过程也是不可重复的，这与实验研究的可重复性相冲突。但是，如果换个角度思考，实验研究另一个重要的特点是观察，通过对变量的观察，认识与理解事物本身。也就是说，只要研究对象是一种可以观察的目标，就有可能借鉴实验的方法。
至于实验研究的可重复性，就区域来说，一方面某个具体区域的历史过程虽然不可能重复，但是若能在相似类型的区域历史地理过程中观察、观测到同一或近似的现象，可以看作达到了重复性的检验。另一方面，也更为重要的是，区域作为一个时间过程也就是历时性发展的地理单元有2种属性，分别是地理与人文社会。这2种属性都具有结构性。著名的法国年鉴派史学家布罗代尔的3个时段理论中有详细的阐释，但是世人多重视其地理结构，而较少认识到人文社会的日常生活也是一种结构，也是“长时段”。布罗代尔认为“所谓长时段，就是一系列的反复运动，其中包括变异、回归、衰变、整治和停滞，或用社会学的术语来说，构成、解构、重构……。有时也会出现重大的断裂，虽然这种机会很少”[81]。那么在社会生活中哪些是一系列的反复运动?布罗代尔认为“杂事则反复发生，经多次反复而取得一般性，甚至变成结构。它侵入社会的每个层次，在世代相传的生存方式和行为方式上刻下印记”[82]。而所谓的杂事，就是被看作日常生活小事的物质生活，“物质生活首先是以成千上万件琐事的形式出现的”“这些小事无穷无尽地反复，构成现实的系列。每件小事都代表着成千上万件小事，它们静悄悄地随着时间流逝，但又绵延不绝”[82]。由此，可以将布罗代尔关于长时段的论述之一概括为：日常生活中反反复复出现的无穷无尽的琐事，存在于世代相传的生存方式与行为方式之中，构成一般性的结构，是历史的一种长时段形式。
作为边界清晰可辨、有限可拆分、易于观察的微观区域，它在地理与人文社会2个维度上都是不断重复的日常，一种具有长时段性质的结构。而这种不断重复的结构性的日常，在一定的条件下，它既有可能满足了实验研究中的可重复性，又可以满足讨论区域演化所需要的历时性，因为它当下的不断重复的日常性是一种具有长时段性质的结构，通过观察找寻这种结构，进而做一定的测量，这就为通过观察当下从而考察过去的结构性问题提供了展开实验的理论与方法论基础。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可以通过技术性的实验方法对被人类扰动的区域内的土壤、植被等提取相应的物质要素，将之与区域结构的观察与测量结果进行验证。如此，微观区域作为一种实验对象，在方法上可以形成闭环。
实验研究思路的实现，变量的可控性是较为重要的另一个条件。在微观区域历史地理研究中，其面对的变量与宏观区域、中观区域、小尺度区域相比虽然相似，如植被、动物、人口、交通、聚落等等，但是由于这些变量在微观区域中规模较小，从而更容易在各种形式的文献（包括土壤的历史分析）中观察到不同要素渐次出现的过程，及其相互作用关系。这与实验研究中的变量控制极为类似，差别在于自然科学实验中的变量控制是实验者主动改变的，而对于时间过程中的微观区域，这些被称为变量的要素在不同历史阶段，它们的量的有、无与增、减，因其所属的小尺度、中观、宏观区域的自然与人文社会与它的互动而发生变化。这在一定程度上是较为理想的变量研究途径。

5 微观区域历史地理研究的价值与意义

5.1 微观区域历史地理研究对于自然认知的价值

自然认知的进步与观察尺度的变化有着密切的关系。超宏观的天体尺度的观察，着力于探索地球以外的奥秘，从而反身思考地球乃至微观世界本身。而对原子、分子、细胞的观察，则是从微观与超微观的尺度揭示自然的结构与运行规律，也会促进对地球与天外世界的反思。这是两个双向运动的过程。
就历史地理学而言，目前的工作以宏观与中观尺度的区域为主要对象，对于历史时期人类与自然互动过程中的分布、密度、起源、传播、关系等已经有了很丰富的认识，但是这种认识偏向于物质或物质化，而且突出区域内部或要素的均质性，是面的特征的认识与理解。以水文地理中沙洲的演替为例，有些学者认为影响最大的是河槽边界，其次是来水条件，最后是来沙条件[83]。这是站在较为宏观角度上的认知，如果具体到某个沙洲某一段特定的历史时期，其河床的边界条件是一个固定的已知值，则特定的具体的来水条件的重要性就会大大地提高，甚至是决定性的。黄南荣发现南京新生洲在20世纪50年代的生长演替就明显取决于来水条件[84]。而当河床边界条件稳定，且来水条件表现出周期性变动的时候，则显然来沙条件的变化决定了沙洲的生长节奏。由此，从微观区域角度揭示沙洲历史地理的过程，有可能将河床边界、来水条件、来沙条件，乃至某个特定的自然事件或人文事件等影响因子，在沙洲生长发育过程中的权重测量出来。
微观区域中生物群落的发生与演替是生态系统研究的重要领域。如果能够重建微观区域生态系统的历史地理过程，不仅可以更好地理解生态系统的过去，以及它在过去的地理过程，更有意义的是它还可以有机会将真正发生的现在与过去进行比较，将历史与现状互为校正。重建宏观区域的生态系统的历史地理过程是极为困难的。目前关于宏观区域的生态研究，主要还是粗线条的，以要素为对象的专题研究，如研究历史时期的具体的动物、植物的历史地理过程，且主要以动植物在气候带上的南北分布界限为对象。即使如此，其难度也极大，因为历史时期人们对于动植物的认识、命名等往往有较大的区别，比如中国古代对麒麟的认知，就是这种古今差异的典型[85]。在这种情况下，即使展开专题要素的历史地理过程研究就已经相当的困难。但是当以微观区域为对象，则有可能改变专题或要素性的生态历史地理过程研究现状，通过相应的实验技术，如通过孢粉与地层中动物骸骨的分析，并将之与历史时期的文献相结合，从而开展包括人类在内的以动植物群落为对象的生态系统的历史地理研究。
以微观区域为对象的历史地理研究对于自然认知的价值到底有哪些，目前还很难给出准确的估计，但是可以预知那将是一个有着广阔可能性的领域。

5.2 微观区域历史地理研究对于人文认知的价值

不同类型的历史地理研究有助于理解与认识不同的人文现象。若以政区或跨区域单元为对象，则宏观尺度的研究有助于理解王朝兴衰或国际竞争的历史地理规律，比如冀朝鼎《中国历史上的基本经济区与水利事业的发展》就是对于王朝兴衰的一种很好的历史地理解释[86]，而英国学者哈·麦金德《历史的地理枢纽》则是一种国际竞争关系的历史地理的深刻理解[87]。此类研究，是对人类历史发展的宏观规律的理解与阐释。微观区域历史地理研究则对于区域在人文社会中的发生过程及其细节，可以展开更为深入的讨论，可以进一步深化区域起源问题的认识。
在历史地理研究中，一个很重要的命题就是区域如何在历史地理过程中成为一个人文区域。也就是说，虽然在研究工作开展的起初阶段，研究者设定了某个尺度的地理范围，但是在这个尺度范围内的地方，它是否能称之为一个整体的人文区域，它的区域整合程度如何，其实研究者还并不清楚。因此，很多时候区域历史地理研究的结果，就是最终识别出某个尺度范围的空间是一个特定的人文区域，以及它的人文亚区或人文区域多样性。如此，可以发现，区域起源往往成了区域结果，起源问题此时不仅尴尬，而且有点悖论。另外，区域历史地理研究，对时空过程的复原大多数都要通过截取一定的时间点来呈现。而一个有趣的现象是，区域历史地理研究截取的时间点，都处于区域发展的过程中，既是过程也是结果。至于其源点，似乎无需考虑，它一开始就在那里。可事实上，人文区域并非一开始就在那里。
采用微观区域或许能在一定程度上避免这个问题。这是因为无论是从自然还是人文的角度去划分，微观区域已经是一个明确的被现实所识别的具有整合度的人文社会（如果还不是人文社会，是一个纯粹的微观自然地理单元，则主要属于各种自然研究的对象），因此在历史地理的视角下，它作为整体的区域人文社会的起源与结果是明确区分开来的。这就避免了宏观与中观尺度的区域历史地理研究的尴尬。
微观区域似更有助于理解或解释人文社会的历史地理过程。相对于宏观或中观层次的区域而言，微观区域的体量要小得多，因此它各方面记载之有无，更容易确定；数据的体量更适合做整体分析；区域发展的阶段性特征，更容易识别、归纳；区域内外之间人、物、能量、信息之互动，更容易识别与展开评价，从而有助于解释与理解区域历史地理影响因子之间的关联性及其位置，将一个微观区域的历史与地理进程，从它的起源开始，一步一步揭示出来。
抛开理想状态，就一般情况而言，微观区域的历史地理研究，也可以明确地识别出起源、过程与变动性结果，从而在理解微观区域的同时，用由此而得到的认识去理解宏观或中观区域的历史地理。这就好比在物理和化学领域中对微观物质的认识，有助于人们对天体世界的认识一样。

6 小结

论题和主体的相对性造成时空尺度层级的相对，也决定了区域历史地理研究中区域时空尺度界定的相对性。历史地理研究中有必要且应当可以建立一个具有一定绝对性价值的微观区域概念。微观的界定既要考虑空间规模，也要考虑时间跨度的长短。将时间和空间两项结合，区域历史地理规模可以用空间规模和时间跨度来解释。
综合微观历史地理区域的类型包括2个方面：① 从自然历史地理的角度而言，较为典型的有不能划分次级区域的综合地理区如地表径流在1~2 km内的流域，沙洲，岛屿，孤丘或孤山等醒目的自然地理单元；② 从人文历史地理的角度而言，有不适合细分的街道办事处，不设区的市镇或小城，以及村落等。微观历史地理区域的特征包括：① 有清晰可辨的边界，其边界的清晰性对于生活在其中的人和外来的观察者都是成立的；② 区域的有限可拆分性，不可以拆分至实在的单体景观；③ 微观区域规模的时空尺度较小，需要处理的信息大大降低，相对易于观察、分析。
除了区域历史地理学的已有方法，将微观区域整体作为实验研究对象，是历史地理研究中一条值得探索的路径。微观区域的变量规模较小，不同要素渐次出现的过程及其相互作用关系更容易被观察到，它的变量控制因其所属的宏观、中观、小尺度区域的自然与人文社会与它的互动而实现。而微观区域历史地理研究中的可重复性与可验证性，一方面可以通过在相似类型中观察、测量到同一或近似的现象得以实现，另一方面它作为地理单元本身的日常过程是一种长时段性质的结构，可以满足重复性与可验证性的要求。
微观区域历史地理研究有助于深化自然认知和人文认知。以微观区域为对象的历史地理研究，有可能对准确地测量作为影响因子的自然或人文事件在历史地理过程中的权重起到推动作用；它也有可能改变专题或要素性的历史地理过程研究现状，从而发展以生态系统的历史进程为核心的区域历史地理研究。微观区域历史地理研究可以通过更深入地讨论区域在人文社会中的发生过程及其细节，深化区域起源问题的认识。微观区域历史地理研究，是一个充满可能性的领域，值得当代历史地理学予以重视。
致谢：本文写作过程中得到了苏州大学王晗教授的宝贵建议和帮助，在此表示诚挚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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