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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cta Geographica Sinica >

2026 , Vol. 81 >Issue 4: 1197 - 1217

DOI: https://doi.org/10.11821/dlxb202604016

Industrial and Regional Development

Spatial organization evolution and upgrading path of China's photovoltaic manufacturing value chain

  • LIAN Wenhua ,
  • ZHANG Xiaoping ,
  • WU Aiping ,
  • SONG Jiawen ,
  • PAN Zhongjing
Expand
  • College of Resources and Environment, University of Chinese Academy of Sciences, Beijing 100049, China

Received date: 2024-12-04

  Revised date: 2025-12-12

  Online published: 2026-04-14

Supported by

National Natural Science Foundation of China(42271193)

National Natural Science Foundation of China(41771133)

Fold

Abstract

Accompanied by the rise of trade protectionism and "de-globalization", China's photovoltaic (PV) manufacturing industry is facing multiple challenges in the global market. The robust value chain architecture is the key to its long-term advantage, and the continuous optimization of the value chain structure is the inevitable path to break through the existing predicaments and ascend global value chain (GVC). Therefore, based on the annual reports of listed PV manufacturing companies, global PV patent and product import/export data and trade barrier information from 2002 to 2022, this paper investigates the spatiotemporal evolution and organizational mechanisms of China's PV industry, employing a Panel Vector Autoregression (PVAR) model to decipher value chain dynamics. The study finds that: (1) From 2002 to 2012, China's PV manufacturing industry was in the stage of scale-up and expansion of low value-added manufacturing; after 2012, the leading enterprises laid out high value-added segments such as R&D, commerce and power generation with vertical integration strategy. (2) China's photovoltaic manufacturing value chain exhibits a "core-leading, edge-embedding and bridge-coordinating" development model driven by dual externalities during the research period. This model facilitates a qualitative shift from cluster scale expansion to organizational network synergy through vertical integration in core cities, specialization upgrading in edge cities, and cross-regional coordination in bridge cities. (3) China's PV manufacturing industry has gone through the transformation from "passive dependent coupling" to "dynamic decoupling - re-coupling" with GPN, and has realized strategic breakthrough through technological co-innovation and leading standard-setting in mature markets and localized layout and production capacity backup in emerging markets. (4) An iterative "cluster-value integration" mechanism propelled hierarchical advancement: initial cluster formation facilitated value derivation and functional integration, followed by cross-regional collaboration and status elevation in GVC governance, ultimately reinforcing spatial organization through knowledge spillovers and institutional feedback loops. This research contributes theoretical frameworks for understanding value chain evolution in strategic industries under geopolitical-economic transitions, offering policy insights for domestic value chain consolidation and proactive GVC governance.

Key words： global-local networks; photovoltaic manufacturing; value chain segmentation; global production network; PVAR model; China

Cite this article

LIAN Wenhua , ZHANG Xiaoping , WU Aiping , SONG Jiawen , PAN Zhongjing . Spatial organization evolution and upgrading path of China's photovoltaic manufacturing value chain[J]. Acta Geographica Sinica, 2026 , 81(4) : 1197 -1217 . DOI: 10.11821/dlxb202604016

1 引言

随着全球气候治理与能源低碳转型的深化，可再生能源已成为重构全球能源权力版图的重要组成。光伏发电在能源发展与规划中占据重要地位，光伏制造业已被中国纳入战略性新兴产业[1]。在积极的政策环境和庞大的市场需求推动下，中国光伏制造业实现了从承接欧美产能转移到完整产业链的跨越发展。伴随贸易保护主义的兴起和国内电价补贴的滑坡，光伏制造企业面临“本土市场饱和”与“海外拓展受阻”的双重困境[2]。因此，龙头企业调整战略布局，在优化国内生产组织的同时，通过“一带一路”绿色基建合作、建设海外生产基地与跨境并购等策略，来提升其在全球光伏生产网络的地位[3]。然而，过于激进的市场战略导致光伏制造业在国内表现出集群同质化和供需失调的问题，在海外布局中存在部分“水土不服”的现象。
在全球化与区域化交织的复杂背景下，中国光伏制造业的崛起是全球能源转型与产业重构下后发国家新兴产业赶超的缩影。因此，其产业发展路径已成为理解后发国家在全球价值链（Global Value Chain, GVC）地位赶超的重要案例。现有研究中，经济学者主要以中国光伏制造企业为主体，研究企业竞合[4]、创新绩效[5]、资源整合与价值延伸[6]、政企协同[7]等。地理学者则基于空间视角探讨光伏产业的组织特征，包括时空分布特征与演化机制[8]、集群协同互动[9]、网络联系[10]和价值环节选取[11]等。全球化布局研究则聚焦海外并购案例分析[12]和光伏制造业全球化战略的初步探讨[3,13]。总体而言，现有研究对中国光伏产业发展和价值升级取得了一定的成果，但就其价值升级和空间组织重构之间的逻辑关系探讨不足。
中国光伏制造业自承接欧美产业转移起步，在政策引导下形成了完整国内价值链（National Value Chain, NVC），并通过投资并购实现全球化布局来提升其在全球价值链中的地位，推动了光伏制造业全球权力格局的重塑。这与曼彻斯特学派在研究半导体等产业的全球扩张时所采用的全球—地方的辩证思维高度契合[14]。因此，基于全球生产网络理论（Global Production Network, GPN）构建全球—地方互动的研究框架，探讨生产组织重构对中国光伏制造业价值链升级的影响，有助于深化产业组织重构对价值链地位升级的理解。Dicken强调GPN治理由领导企业主导[15]，光伏制造龙头通过控制核心环节进而提升价值链治理权力，与“旗舰企业协调”模式高度契合。因此，龙头企业不仅是国内价值链的主导者，同样是全球价值链治理的重要参与者。鉴于此，本文基于2002—2022年光伏制造上市企业年报、光伏专利、产品进出口和贸易壁垒信息，刻画中国光伏制造上市企业的GVC和NVC的组织演化特征并结合面板向量自回归（Panel Vector Autoregression, PVAR）模型探究互动演化机制，以期丰富中国光伏制造业价值链延伸与产业价值链升级的研究，为优化本地生产组织、把握出海的关键窗口和提升产业竞争力的空间实践提供理论支撑和决策依据。

2 理论基础与研究框架

2.1 全球生产网络耦合与中国光伏制造业发展

中国光伏制造业的价值链地位升级过程，本质上是GPN理论在中国情境下的实践映射。中国光伏制造业早期被动嵌入GVC[8]，彼时中国已成为全球光伏市场的“加工基地”，但国内企业面临原料、设备和市场均由发达国家掌控的问题[16]。这使光伏制造业面临低端路径锁定的风险，已成为其价值升级的掣肘，被很多研究者所认同[17-18]。现有GPN框架下案例研究多聚焦于发达国家先发企业的全球扩张[14]，缺乏对发展中国家后发产业生产网络的双重嵌套的解释[19-21]。中国光伏制造业的赶超主要通过构建NVC与GVC的双重嵌套来实现。因此，本文将从全球和地方两个视角对其价值链地位升级所依托的空间组织演化展开讨论[22]。
中国光伏制造业自承接全球技术、资本与市场后便形成了规模化制造集群，实现与GPN的战略耦合。随着政策支持引导和国内市场兴起，中国光伏制造业构建起涵盖制造、发电、研发和商贸环节的国内价值链，降低了对欧美市场的依赖，出现与全球市场的动态解耦现象[23]。中国光伏制造业与GPN的战略耦合和动态解耦离不开先发企业向高附加值价值链环节的延伸[24]。光伏制造龙头企业通过跨域投资、并购和合资来控制研发、商贸和发电等高附加值环节，进而形成具有功能协同的跨区域网络。已有研究表明，集群网络演化呈现出双重外部性驱动的特征。首先，集聚外部性影响下企业通过邻近布局寻求基础设施共享与知识溢出下的成本控制[25]，如发展早期，江苏无锡以尚德、阿特斯为核心，形成了超过200家组件加工企业的集群。其次，网络外部性使企业在布局时注重与上下游企业的协同，通过构建价值链环节之间的联系以增强企业在价值链的控制力[26]，如通威股份在四川（硅料生产）+云南（硅片切割）+江苏（组件组装）+山东（光伏电站）的战略布局，实现“原料—制造—应用”的价值闭环。因此，双重外部性推动了光伏制造业价值链环节的空间组织结构优化，为产业升级和全球价值链升级奠定了坚实基础[22]。
在已有研究中，后发地区与GPN的战略耦合使其实现了全球资源本地化与本地资源全球化的双向循环，已突破地理边界对要素流动的约束，并通过知识溢出和制度学习重塑了全球产业格局[27]。全球气候治理与国际贸易制度共同塑造了光伏产业发展的制度框架，其中世界贸易组织贸易条款与《巴黎协定》的影响尤为明显[28]。此外，地缘、政治和经济三重张力（市场异质性、区域协同网络、贸易保护主义）通过“地域嵌入性”影响企业在GPN的角色和地位[29]。从全球—地方互动视角审视，中国光伏制造业的全球化布局表现出典型的制度套利特征。在技术成熟的先发市场，企业通过贸易替代型投资（规避反倾销税）实现“制度缓冲”。在基础薄弱的新兴市场，采用贸易创造型投资（技术许可+本地化生产）进行“制度嫁接”[30]。差异化的投资策略是根据当地市场的制度特征做出的适应性响应[31-32]。部分国家的本地成分规则（巴西国家经济社会发展银行的融资条款）催生了企业的“强制性嵌入”，迫使企业采用模块化生产与适应性创新结合的治理模式，深刻影响了后续的区位决策[13]。
中国光伏制造业的价值链空间组织构建表现为国内价值链和全球价值链的双重嵌入[33]，两者存在显著的协同互动。一方面，国内价值链建设为企业参与全球价值链治理提供能力基础[34]；另一方面，全球价值链治理为本地价值链带来先进经验、技术溢出和市场需求[35]。其本质是中国光伏制造业通过国内价值链的垂直整合实现与GPN的动态解耦，再以技术输出和标准制定推动与GPN再耦合。因此，本文将从全球—地方视角刻画中国光伏制造企业价值链延伸的空间组织演化特征，探究其对中国光伏制造业价值链升级的驱动机制，有助于拓展GPN理论在绿色产业中的解释维度，为构建“双循环”产业体系提供参考，也为新兴经济体突破路径依附提供现实依据。

2.2 理论框架与研究思路

本文基于GPN理论构建研究框架（图1），据此探讨中国光伏制造业价值链空间组织演化与价值链升级的潜在机制，并根据总体到局部，国内价值链延伸到全球价值链治理的逻辑展开分析。首先，从上市企业和分支机构的数量变化研究中国光伏制造企业在价值链各环节参与的整体情况；其次，刻画国内价值链构建和全球价值链治理的演化特征。在“反倾销、反补贴”调查和度电补贴政策前后，中国光伏制造业价值链组织演化表现出显著不同，故选取2012年为划分节点，分别探讨2002—2012年和2013—2022年中国光伏制造业价值链组织演化特征；最后，结合PVAR模型揭示中国光伏制造业价值链升级路径和机制。
图1 研究框架

Fig. 1 Research framework

3 数据来源与研究方法

3.1 数据来源与处理

数据处理包括以下6个步骤：① 光伏制造业上市企业：以申万行业分类（2021版）为基础，结合中国光伏行业协会（https://www.chinapv.org.cn/index.html）等机构研究报告加以补充修正，共收集中国光伏制造上市企业99家（表1）。② 上市企业总部与分支机构信息：在国泰安数据库（https://data.csmar.com）的年报附注表中获取上市企业分支机构信息，并在企查查（https://www.qcc.com）进行核实补充，获取公司信息包括：企业名称、注册资本、所在地区、地址、营业范围和所属行业等信息，剔除不相关企业后得到国内公司4903家和海外公司438家。③ 价值链环节划定：根据营业范围和行业识别企业所处的价值链环节（表2）。④ 光伏贸易数据：在中国海关数据库（http://stats.customs.gov.cn）和UN Comtrade Database（https://comtradeplus.un.org）按照HS六位编码选取全球光伏贸易数据，具体为：硅料硅片（280469、280461、381800）、组件电池片（854140）和系统应用产品（940550、853080、850239、850440），在2022年，组件电池片（854140）六位编码更改为854142、854143和854149。⑤ 全球光伏专利数据的收集：参考《绿色技术专利分类体系》中光伏产品的检索式在智慧芽数据库（https://www.zhihuiya.com）检索获取全球光伏专利申请信息。⑥ 光伏产品贸易壁垒数据：在Global Trade Alert（https://www.old.globaltradealert.org）获取各国对中国光伏制造的贸易壁垒信息。
表1 中国光伏制造业上市企业基本情况表

Tab. 1 Basic information of listed companies in China's photovoltaic manufacturing industry

环节 上市股票 上市地点 环节 上市股票 上市地点 环节 上市股票 上市地点
硅料硅片 芯能科技 A股 光伏
设备		 先导智能 A股 德业股份 A股
通威股份 A股 双良节能 A股 光伏辅材 宇邦新材 A股
华民股份 A股 仕净科技 A股 英杰电气 A股
大全能源 A股、美股 迈为股份 A股 亚玛顿 A股
TCL中环 A股 罗博特科 A股 秀强股份 A股
电池组件 昱辉阳光 美股 连城数控 A股 鑫铂股份 A股
阿特斯 美股、A股 精工科技 A股 天洋新材 A股
中来股份 A股 晶盛机电 A股 苏州固锝 A股
易成新能 A股 京运通 A股 石英股份 A股
亿晶光电 A股 京山轻机 A股 三超新材 A股
协鑫集成 A股 金辰股份 A股 赛伍技术 A股
天合光能 美股、A股 捷佳伟创 A股 旗滨集团 A股
太阳能 A股 弘元绿能 A股 欧晶科技 A股
拓日新能 A股 海目星 A股 南玻A A股
赛福天 A股 高测股份 A股 明冠新材 A股
隆基绿能 A股、SMI 帝尔激光 A股 美畅股份 A股
聆达股份 A股、H股 大族激光 A股 鹿山新材 A股
钧达股份 A股、H股：计划 奥特维 A股 联泓新科 A股
晶科能源 A股、美股、FWB ST天龙 A股 乐凯胶片 A股
晶澳科技 A股、美股：退市 逆变器支架 中信博 A股 聚和材料 A股
金刚光伏 A股 振江股份 A股 金晶科技 A股
嘉寓股份 A股 昱能科技 A股 金博股份 A股
横店东磁 A股 意华股份 A股 激智科技 A股
航天机电 A股 易事特 A股 回天新材 A股
海源复材 A股 阳光电源 A股、FWB 恒星科技 A股
海泰新能 A股、H股：计划 特变电工 A股、H股 海优新材 A股
东方日升 A股 上能电气 A股 福斯特 A股
博威合金 A股 清源股份 A股 福莱特 A股、H股
宝馨科技 A股 科士达 A股 东尼电子 A股
爱旭股份 A股、SMI 锦浪科技 A股 帝科股份 A股
光伏设备 爱康科技 A股 禾望电气 A股 岱勒新材 A股
ST中利 A股 禾迈股份 A股 安彩高科 A股
宇晶股份 A股 固德威 A股 信义光能 A股、H股

注：A股上市地为中国大陆；H股上市地为中国香港；美股上市地为美国；SMI上市地为瑞士；FWB上市地为德国。

表2 中国光伏制造业上市企业分支机构价值链环节划定

Tab. 2 Schematic delineation of value chain links of branches of listed enterprises in China's photovoltaic manufacturing industry

价值链环节 主营业务与价值增值能力 代表分支机构
光伏制造 主营业务：硅料提纯、硅片切割、电池片制造组件封装、光伏设备和光伏辅材的生产制造；
增值模式：承接技术转化与规模化扩张，技术迭代以提升产品溢价，通过研发创新构建壁垒		 内蒙古中环晶体材料有限公司
禄丰隆基硅材料有限公司
中节能太阳能科技(镇江)有限公司
河南安彩太阳能玻璃有限责任公司
光伏研发
 主营业务：新材料研发、设备研发、光伏建筑一体化集成技术研发、电池技术研究等；
增值模式：专利授权费用，参与标准制定掌握话语权，研发投入提升产品溢价，商业化后毛利率超50%		 宁德时代科士达科技有限公司
南通宝成新能源科技有限公司
无锡市汇城精密科技有限公司
扬州连城金晖金刚线切片研发有限公司
光伏商贸 主营业务：构建销售渠道、优化供应流程、进行品牌建设与市场推广；
增值模式：降低交易成本，规避贸易壁垒，欧洲分销商组件加价率高达25%		 贝肯霍夫(中国)有限公司
如东雄石商贸有限公司
山东乐光光伏能源有限公司
晶科进出口有限公司
光伏发电 主营业务：电站投资、建设、运营、维护；
增值模式：通过电价套利、开发碳资产收益，具有稳定的现金流		 四川洁源新能电力勘察设计有限公司
乌鲁木齐中晖昱泽光伏发电有限公司
江苏爱康电力有限公司

3.2 研究方法

3.2.1 网络构建与分析

本文利用“总部—分支”法构建中国光伏制造业价值链组织网络[36-37]，借助中心度指标确定不同城市的网络地位与角色。其中，根据出度和入度分析城市在各网络中的控制力与吸引力，利用中心度来衡量城市在组织网络的地位，中介中心性（Betweenness Centrality, BC）来测度城市在组织网络的链接力[38]，具体公式为：
$\begin{array}{c}{O}_{i}=\sum _{j}{f}_{ij}\left(i\ne j\right)\end{array}$
$\begin{array}{c}{D}_{i}=\sum _{j}{f}_{ji}\left(i\ne j\right)\end{array}$
${N}_{i}={O}_{i}+{D}_{i}$
$\begin{array}{c}BC\left(r\right)=\frac{\sum {\sigma }_{ij}\left(r\right)}{\sum {\sigma }_{ij}}\end{array}$
式中：i和j指组织网络中两个城市节点；Oi、Di和Ni分别为城市的出度、入度和中心度；σij指组织网络内部最短路径的总数量；σij(r)为最短路径中经过城市节点r的数量。

3.2.2 社团发现

社团发现是一种探索网络局部集聚特征的方法，通过聚类将节点划分社团，同一社团内节点联系较为紧密。本文采用Fast Unfolding算法，将中国光伏制造业生产组织网络中的城市划分至对应社团，并采用模块度来检验划分的可靠性。模块度值越高，表示社团划分的质量越高[39]。模块度计算公式为：
$\begin{array}{c}Q=\frac{1}{2m}\sum _{i,j}\left({A}_{ij}-\frac{{k}_{i}{k}_{j}}{2m}\right)\delta \left({c}_{i},{c}_{j}\right)\end{array}$
式中：Q表示模块度值；m为网络中的城市总数；Aij表示城市i与城市j之间的投资联系强度；ki和kj分别为城市i和城市j的度；ci和cj分别为城市i和城市j所属的组团。

4 中国光伏制造企业价值链延伸与组织演化特征

4.1 光伏制造企业价值链延伸总体特征

随着中国光伏制造业的发展，企业融资渠道更加多元化。龙头企业在国内上市的主要目的是获取政策和国内资本支持，海外上市有助于企业提升国际影响力和全球资本支持。2005—2007年，自无锡尚德挂牌纽交所后，阿特斯太阳能、昱辉阳光、天合光能等龙头企业先后赴欧美上市（表1、图2a）。此后，随着市场竞争加剧，企业通过上市融资强化在制造、研发、商贸、发电等环节的布局，推动光伏制造业向价值链纵深发展（图2b）。2002—2012年中国光伏制造业主要集中在代工制造环节，通过规模化扩张来实现成本控制。2012年后，为突破低端制造依赖，龙头企业依托自身优势开始垂直一体化布局，向高附加值的研发、商贸和发电环节拓展。其中，研发环节主要通过技术创新获取竞争优势；商贸环节通过优化供应链提高议价能力；发电环节通过电站开发、运营收益等方式获取长期稳定回报。在国内补贴政策变化的影响下，2017年后，发电环节分支机构的设立数量相对减少；制造环节的分支机构则再次进入增长周期。就研发环节而言，研究早期相关分支机构数量较少。2010年后，开始保持稳定的增长态势，体现了中国光伏制造业在高附加值领域的长期布局趋势。在新一轮的出海背景下，龙头企业通过强化设立海外分支机构以建立立体化的组织网络来提升在全球市场的竞争力，表明了中国光伏制造业正加速从低附加值的规模化制造主导向全球价值链治理与高附加值环节布局迈进。
图2 2002—2022年中国光伏制造业上市企业与分支机构数量变化

Fig. 2 Changes in the number of listed companies and branches in China's PV manufacturing industry in 2002-2022

4.2 地方视角：外部性驱动下的价值链空间组织演化

由光伏制造业价值链空间组织网络的分析结果可知（图3、图4），国内价值链的组织演化表现出4个特征。
图3 2002—2012年中国光伏制造业本地与对外投资集群网络格局

注：基于自然资源部标准地图服务网站审图号为GS(2020)4619号的标准地图绘制，底图边界无修改。

Fig. 3 Network distribution of outward and local investment clusters in China's photovoltaic manufacturing industry in 2002-2012

图4 2013—2022年中国光伏制造业本地与对外投资集群网络格局

注：基于自然资源部标准地图服务网站审图号为GS(2020)4619号的标准地图绘制，底图边界无修改。

Fig. 4 Network distribution of outward and local investment clusters in China's photovoltaic manufacturing industry in 2013-2022

4.2.1 集聚外部性主导的网络扩张与同质化隐现

2002—2012年，在先发企业的溢出效应下，长三角和珠三角形成了典型的地理邻近型产业集群。该阶段总体网络覆盖145个城市，城际联系为481条（图3），研发和制造环节在本地布局的占比分别达到45.12%和38.80%，上述联系多集中在上市企业所在地之间。集聚外部性作用下的地理邻近布局导致集群内部企业同质化的问题出现，最典型的是在无锡集聚了超过200家电池封装企业。2013—2022年网络规模扩张至294个城市，城际联系增长至3795条（图4），但边缘城市（吴忠、曲靖）的产业发展依赖核心城市的低附加值制造环节的溢出，加剧了低端制造的重复建设，为后续国内的供需失调埋下隐患。

4.2.2 网络外部性引致差异化扩张与供需错配

2002—2012年研发环节集中在上市企业所在地。2012年后，上市企业的垂直一体化战略使部分制造基地承担研发成果转化功能，推动“制造—研发”的功能协同，如鄂尔多斯市隆基光伏科技有限公司开展覆盖研发和制造环节的项目。大多制造基地服务于当地装机市场，以标准化组装制造为主，集群同质化现象较高。就发电环节而言，受差异化的补贴力度影响，早期相关分支机构集中分布在光能资源丰富的边缘城市（中卫、酒泉）。随着电价补贴的滑坡和企业参与发电市场的方式转变，发电环节开始转向东部沿海布局，深刻压缩了部分中西部地区的制造基地的市场。2017年后，龙头企业再次加码制造环节（图2），进一步导致产能过剩和供需失调。商贸环节则依附制造集群和市场布局，早期集中在上海、北京和天津等地，使之成为连接国内制造和全球市场的枢纽；在“双反”调查之后，开始转向中西部地区扩张，服务于新兴的国内市场。

4.2.3 双重外部性强化的“核心—边缘”结构与效率失衡

在集聚外部性和网络外部性的共同塑造下，各环节空间组织表现出典型的“核心主导—边缘依附”的特征（表3）。核心城市凭借其先发优势，在制造环节持续扩大优势的同时在高附加值环节持续增强影响。研究后期，苏州、西安等核心城市在各环节网络占据绝对核心地位，上市企业所在的城市强化彼此联系以控制高附加值环节，核心城市在研发、商贸和发电环节的城际联系占比分别为61.78%、41.57%和40.53%。边缘城市则表现为被动依附，主要为本地驱动下的制造与商贸布局，除部分新兴节点（包头、滁州）外，其余城市集群规模过小，功能单一且缺乏技术创新，进一步加剧了集群同质化的风险，这种结构失衡在光伏发电平价上网后尤为突出，导致制造基地开工率普遍下降。
表3 各环节组织网络节点连接排序(前10位)

Tab. 3 Ranking of node connectivity of organizational networks by link (top 10)

时间 光伏发电 光伏制造 光伏研发 光伏商贸
出度 入度 中心度 出度 入度 中心度 出度 入度 中心度 出度 入度 中心度
2002
—
2012		 重庆10 中卫5 重庆10 深圳48 苏州16 深圳49 常州10 常州9 上海11 苏州12 上海15 上海18
上海7 张掖4 上海7 苏州24 常州15 苏州40 深圳9 上海8 深圳10 西安9 北京11 苏州16
苏州7 酒泉4 苏州7 邢台17 上海14 常州28 杭州6 苏州8 苏州10 无锡8 天津8 北京11
杭州5 阿克苏3 杭州5 宁波13 东莞11 上海24 合肥4 杭州3 杭州9 深圳7 苏州4 深圳11
合肥5 嘉峪关3 合肥5 开封11 无锡10 邢台19 重庆4 无锡3 无锡5 合肥7 深圳4 西安10
西安5 海西州3 西安5 重庆11 天津8 无锡19 上海3 东莞3 常州5 宁波7 朝阳4 天津9
邢台4 石嘴山3 中卫5 上海10 武汉7 宁波15 苏州2 南京3 合肥4 邢台7 南京4 合肥8
无锡2 吴忠3 邢台4 杭州10 滁州7 东莞15 无锡2 扬州2 东莞4 杭州6 常州3 无锡8
北京2 海南州2 张掖4 昌吉州10 广州5 开封14 宁波2 济南2 重庆4 保定6 沈阳3 宁波7
深圳1 张家口2 酒泉4 无锡9 秦皇岛5 杭州13 邢台2 嘉兴2 宁波3 常州6 呼和浩特3 杭州7
2013
—2022		 苏州346 张家口44 苏州370 苏州161 苏州38 苏州199 苏州190 苏州57 苏州247 苏州175 上海52 苏州204
西安169 榆林22 西安177 西安80 无锡25 西安89 西安39 无锡28 上海58 西安124 包头48 西安130
合肥156 大同22 合肥171 深圳79 包头23 深圳89 上海32 上海26 无锡43 邢台109 苏州29 邢台117
杭州61 吴忠18 杭州62 合肥56 盐城22 合肥67 宁波25 盐城26 西安40 合肥89 北京29 上海111
北京43 包头17 邢台51 上海52 常州21 上海67 合肥23 南通17 常州37 杭州65 天津26 合肥105
邢台42 济宁15 天津45 杭州39 滁州19 无锡52 常州22 徐州17 宁波31 开封60 郑州24 北京77
上海39 合肥15 北京45 北京36 嘉兴19 东莞49 杭州22 常州15 合肥28 上海59 徐州24 杭州77
天津36 滁州14 张家口44 东莞35 张家口18 常州49 深圳21 扬州10 杭州25 北京48 嘉兴20 开封64
东莞35 赤峰14 上海40 邢台35 徐州18 杭州46 邢台19 泰州10 邢台25 深圳46 合肥16 深圳58
宁波29 海南州13 东莞37 重庆34 南京17 北京41 无锡15 武汉10 深圳24 宁波41 榆林15 宁波55

4.2.4 外部性协同下的集群组团整合与适应性调整

社团识别结果表明，两阶段模块度分别为0.670和0.507，社团数量从11个整合为8个，表明中国光伏制造业价值链组织演化存在显著的组团整合和空间重组特征，是双重外部性驱动下核心城市“纵向一体化”控制与桥梁城市对组团功能协调共同作用的结果。具体如图5所示。
图5 2012年和2022年中国光伏制造业集群联系与组团结构演化

Fig. 5 Evolution of cluster linkages and group structure in China's PV manufacturing industry in 2012 and 2022

2002—2012年，苏州组团凭借先发优势在城市数量与内部联系上均占首位，组团内部高中心度的城市常州、杭州和宁波等多位于长三角，且联系集中在制造环节，是典型的承接全球制造转移下的本地制造组团。随着核心组团城市对资源的袭夺，地理邻近在其余组团中的表现并不明显。天津作为北方最大综合性港口城市，逐步形成了“本地制造—外资技术—全球市场”的组团模式，是全球依赖和技术承接的典型表现。除天津组团之外，其他组团表现出同样的制造联系为主的依附组团。这种差异性的集群组团联系反映出早期被动耦合阶段光伏制造企业对本地制度差异的调整与适应。
2013—2022年，为打破规模制造的路径依赖，核心城市加注研发环节、推动同质化制造环节的外溢、强化与贸易节点的联系和增加对发电资源丰富城市的投资来实现价值链延伸，推动了组团归并与重构。宿迁组团在承接苏州产能外溢后融入苏州组团。苏州与上海之间的联系由单一制造联系转向多元联系，促使原有组团解体，核心城市上海因商贸研发功能被苏州组团吸纳。苏州通过加大对西宁的投资构建“绿电基地”实现了与青海发电资源的空间耦合。价值链重构促使了核心城市的网络控制与边缘城市的功能升级。价值链空间重构促使研发商贸环节深度极化，向核心城市周边集聚。制造环节趋于多极化，在中部地区形成以合肥、西安为核心的制造集群。与大规模组团全面发展不同，小规模组团通过专业化获取优势。各专业化组团通过桥梁城市建立组团联系解决空间摩擦以实现组团功能协同。东莞凭借地理邻近（深圳）和网络邻近（苏州）的优势成为苏州组团与深圳组团之间的桥梁城市，承担供应链整合、技术转化和产能协同等功能，降低跨区域交易成本，实现价值链的高效协同。这种双重外部性驱动下形成的“核心引领—边缘嵌入—桥梁协调”的组织演化机制，通过核心城市纵向整合、边缘城市专业化升级、桥梁城市跨域协同，使光伏制造业实现了从规模化制造到全价值链覆盖的转变。

4.3 全球视角：制度响应下的全球化路径转变

中国光伏制造业的全球化布局，是龙头企业通过动态调整治理策略与组织结构，实现全球价值链低端依附者向治理主体跃迁的空间表现。因此，借助战略耦合理论与外部制度冲击尤其是贸易壁垒的动态变化，以2012年欧美等地对光伏产品的“双反”调查为节点，将中国光伏制造业全球化历程划分为2002—2012年的“被动依附耦合”和2013年至今的“动态解耦—再耦合”两阶段（图6）。
图6 2013—2022年中国光伏海外市场与细分价值链环节全球化布局演化特征

注：基于自然资源部标准地图服务网站审图号为GS(2016)1666号的标准地图绘制，底图边界无修改。

Fig. 6 Evolutionary characteristics of China's PV overseas market and globalization layout of segmented value chain links in 2013-2022

4.3.1 “被动依附耦合”阶段（2002—2012年）

发展初期，中国光伏制造业被动依附于GPN，先进技术和运维市场集中在欧美等地，本地制造集中在附加值率不足15%的组件封装环节。为积极承接海外技术与市场，龙头企业在美国、德国等先发成熟市场和制度距离较小的中国香港、新加坡等地设置技术转让和组件贸易的相关机构。例如，ST天龙在美国设立了以引进设备和技术、销售产品为核心业务的华盛天龙（美国）有限公司；协鑫集成在中国香港设立负责产品贸易的超日太阳能科技股份有限公司。该阶段上述商贸性质的分支机构占比超过60%，且多为100%直接持股，是为快速建立销售网络的必然选择。这种制度缓冲下的单点布局，在国内承接海外产能转移的产业发展初期极大地降低了技术转移承接和市场开拓的交易成本，但使光伏制造企业陷入“被动依附耦合”下的低端锁定困境。随着欧美贸易壁垒的升级，使被动耦合下本地与全球的非对称依赖所隐含的系统性风险逐渐显现。

4.3.2 “动态解耦—再耦合”阶段（2013年至今）

面对贸易保护主义的兴起，龙头企业在《关于完善光伏发电上网电价机制有关问题的通知》等政策支持下从制造规模化转向垂直一体化布局。2022年中国光伏设备国产化率超95%，专利申请在全球占比达到63.8%，在TOPCon（Tunnel Oxide Passivating Contact）、HJT（Heterojunction Technology）和BC（Back Contact）电池等新兴技术领域专利占比分别达到51%、58.7%和43.7%。国内价值链构建促进了光伏制造业在GPN中的动态解耦，使之摆脱了“被动耦合”下的发展困境，为与GPN“再耦合”提供基础。光伏企业的全球化通过“制度嫁接”构建“关税防火墙”，在新兴市场推行“中国技术+本地制造”的治理模式，制造分支的布局占比超过40%。企业利用东盟原产地规则将出口成本降低22%，并以本地化制造和运维开拓中东、拉美等新兴市场。在成熟市场的欧美等地，强化在慕尼黑（晶科能源TüV认证实验室）、东京（天合光能异质结研究中心）等创新高地的研发布局，形成对前沿技术的协同创新和规则标准的制定参与。中国光伏企业在IEC TC82工作组主导国际标准修订，并推动“201条款”关税豁免，说明其从被动接受规则转向主动塑造环境，标志着“旗舰企业协调”模式的成熟。股权结构从高比例的独资到差异化的股权策略，表明光伏制造对不同制度环境的适应与调整。

5 中国光伏制造业产业升级与全球价值链升级路径

5.1 模型构建与变量选取

5.1.1 PVAR模型

国内价值链建设与全球价值链治理促使价值链升级，价值链升级又反过来影响价值链的建设与治理。因此，在光伏制造业发展历程中，国内价值链建设、全球价值链治理和价值链升级之间存在复杂的动态关系。PVAR模型允许变量内生并且能够阐明变量之间的动态交互关系[40]。因此，构建PVAR模型剖析光伏制造业价值链升级、国内价值链建设和全球价值链治理之间的动态关系。
$\begin{array}{c}{Y}_{it}={\alpha }_{0}+\sum _{j=1}^{n}{\alpha }_{j}{Y}_{i,t-j}+{\beta }_{i}+{\gamma }_{i}+{\epsilon }_{it}\end{array}$
式中：Yit是一个1×3阶的列向量；包含企业价值链升级、国内价值链构建和全球价值链治理3个内生变量；α0为截距；j为滞后阶数；αj为滞后j阶的参数矩阵；βi为个体固定效应；γi为个体时点效应；εit为随机扰动项。

5.1.2 变量选取

本文构建了光伏制造企业价值链升级（Enterprise Value Chain Upgrading, EVCU）、国内价值链建设（Domestic Value Chain Building, DVCB）、和全球价值链治理（Global Value Chain Governance, GVCG）3个变量，具体描述性统计见表4。
表4 变量选取与描述性统计

Tab. 4 Variable selection and descriptive statistics

一级指标 二级指标 权重 最小值 均值 最大值
EVCU 附加值率 0.5 0.0461 0.9028 1.9031
年度销售额 0.5
DVCB 网络广度 0.4868 0 0.2038 0.9211
网络强度 0.1564
功能多样性 0.3568
GVCG 网络广度 0.3272 0 0.2598 1.0757
网络强度 0.3778
功能多样性 0.2950
（1）企业价值链升级（EVCU）。价值链升级的本质是企业提高产品的附加值，即企业从低附加值向高附加值环节的跃迁，使企业在价值链中的地位不断提升。已有研究以GVC指数作为测度国家或行业在全球价值链分工地位的核心指标[41]，但不适用于微观企业。部分学者基于贸易类别、产品分类和中间代理商的方式来测定企业层面的价值链分工地位，该方法主要依托企业与2016年前海关进出口数据的匹配[42]，故该方法不适用于本文。因此，本文使用附加值率作为企业价值链升级的度量指标之一[43]。研究期间，龙头企业为提升市场竞争力进行内卷竞争，故将年销售额取对数，然后标准化处理，将其作为另一重要特征，本文认为附加值率与市场控制同等重要，赋予两者同样的权重来度量企业的价值链升级。
（2）国内价值链建设（DVCB）。国内分支机构设立是国内价值链建设的关键，是龙头企业提升组织能力的体现。因此，选取企业在国内价值链的网络广度、网络强度和功能多样性来表征上市企业的国内价值链建设。首先是网络广度，指国内分支机构所覆盖的城市数量，反映其在国内价值链中的空间拓展能力。网络强度则是以国内分支机构的注册资本总额作为衡量指标，表征其在国内价值链的投入强度。最后，企业网络多样性主要是以其在发电、制造、研发和商贸环节分支机构的数量占比为基础，计算熵值，再对分支机构数量取自然对数后进行标准化处理作为权重，以做到对功能多样化的准确度量。最后，利用熵权法确定企业的网络广度、网络强度和功能多样性的权重。
（3）全球价值链治理（GVCG）。全球化布局是企业参与全球价值链治理的基础，是从“被动耦合”走向“再耦合”和“旗舰企业协调”的关键。与DVCB的指标构建的逻辑一致，本文选取企业嵌入GPN的广度、强度和多样性来刻画企业在全球价值链的治理水平。网络广度是指企业在海外分支机构所覆盖的国家数量，用以衡量企业布局的地域分布广度；网络强度则是以标准化后的注册资本和营收占比表示企业在全球价值链中的控制力和海外市场的治理能力。采用与国内价值链测度相同的方法确定在全球价值链治理的多样性度量和各分属指标的权重。

5.2 模型结果分析

为避免伪回归现象，需进行单位根检验。本文采用Fisher-ADF和Fisher-PP检验两种方法同时进行检验（表5）。结果表明，EVCU、DVCB和GVCG均表现为一阶单整，可以构建PVAR模型。
表5 面板单位根检验结果

Tab. 5 Results of panel unit root tests

EVCU DVCB GVCG
Fisher-ADF 277.2303*** 339.5057*** 233.0194***
Fisher-PP 517.9684*** 365.8744*** 675.4648***

注：***表示在1%显著水平下显著。

模型估计前，需要确定模型的滞后期数，一般根据AIC、BIC和HQIC的统计量最小准则选取滞后期数，检验结果如表6所示，结果显示BIC和HQIC的统计量支持滞后1期为最佳，而AIC的结果显示滞后3期为最佳，现有研究一般结合检验结果和样本长度选择滞后期。鉴于此，本文选取滞后1期作为最佳滞后期数。为确保模型估计、脉冲响应和方差分解的有效性，需进行稳健性检验，从图7可以看出，研究构建模型是稳健的。
表6 PVAR模型滞后期选择

Tab. 6 Selection of PVAR model lag period

Lag MBIC MAIC MHQIC
1 -116.6611 -6.6267 -50.0556
2 -80.1919 -6.8357 -35.7883
3 -49.6770 -12.9989 -27.4752
图7 PVAR模型稳健性检验

Fig. 7 Robustness test of PVAR model

确定最佳滞后期数并通过单位根检验后，对EVCU、DVCB和GVCG 3个变量进行GMM估计，具体结果如表7所示。中国光伏制造企业价值链升级对自身具有显著的正向持续性影响，表明其存在路径依赖的特征。滞后1期的国内价值链构建与全球价值链治理对企业价值链升级的影响是正向的但并未通过显著性检验，可能与企业在高附加值环节的布局需要较长的资源整合周期有关。企业价值链升级对国内价值链构建与全球价值链治理存在显著的负向滞后效应，说明处于低附加值环节时，企业倾向积极参与国内价值链建设与全球价值链治理，且在价值链升级初期倾向于淘汰低端过剩产能以优化自身的战略布局。这可能暂时削弱国内网络的广度，但为后续嵌入全球价值链奠定基础。滞后1期的全球价值链治理对当期存在显著正向影响，与企业在全球价值链治理中表现出的连续性相关。
表7 PVAR模型GMM估计结果

Tab. 7 The results of GMM estimation based on PVAR model

变量 EVCU DVCB GVCG
L. EVCU 1.1527***
(3.69)		 -0.5192***
(-2.58)		 -0.2400*
(-1.81)
L. DVCB 0.4394
(1.32)		 -0.3923
(-1.13)		 -0.2435
(-1.04)
L. GVCG 0.5893
(1.11)		 -0.2435
(-1.11)		 0.3326***
(2.67)

注：*、***分别表示在10%、1%显著水平下显著。

GMM估计结果仅能宏观反映变量之间的动态模拟过程，但不能揭示变量之间的动态传导和影响路径，需要利用脉冲响应函数作进一步考察。因此，借助蒙特卡洛（Monte-Carlo）方法，通过1000次模拟得到95%置信区间内的滞后10期的脉冲响应图（图8）。为深入了解模型扰动项对内生变量的影响程度及各变量变化过程中不同结构冲击的贡献力度，进一步对PVAR模型进行方差分解（表8）。为确保模型回归的有效性，本文对模型补充了过度检验识别，结果显示建模回归是有效的。
图8 脉冲响应函数

注：蒙特卡罗法产生的每侧误差为5%，重复1000次；中间虚线为脉冲响应曲线，虚线上下方的两条曲线分别为95%置信区间的上线和下线。

Fig. 8 Impulse response function

表8 PVAR模型方差分解结果

Tab. 8 Variance decomposition results of PVAR model

变量 预测期 EVCU DVCB GVCG
EVCU 1 1 0 0
GVCG 1 0.269 0.731 0
DVCB 1 0.388 0.116 0.495
EVCU 3 0.855 0.09 0.055
GVCG 3 0.448 0.501 0.052
DVCB 3 0.503 0.089 0.408
EVCU 5 0.805 0.109 0.087
GVCG 5 0.466 0.456 0.078
DVCB 5 0.523 0.091 0.386
EVCU 10 0.776 0.118 0.106
GVCG 10 0.470 0.437 0.094
DVCB 10 0.525 0.095 0.380
EVCU 15 0.773 0.119 0.108
GVCG 15 0.470 0.435 0.095
DVCB 15 0.525 0.095 0.380
EVCU 20 0.773 0.119 0.108
GVCG 20 0.470 0.435 0.095
DVCB 20 0.525 0.095 0.379
EVCU对自身表现出持续的正向响应，说明中国光伏制造业对高附加值环节的掌控形成了“路径锁定”效应。结合表8中EVCU的第十期预测误差中自身占比稳定在77%，说明路径锁定已经成为光伏制造业实现价值链升级的核心内生动力。EVCU对DVCB和GVCG均产生显著的正向溢出，对DVCB的作用略强于对GVCG，表明价值链升级能够更有效地促进本地网络整合。反之，DVCB和GVCG的冲击对EVCU均呈现负向响应，反映出“动态解耦”阶段企业淘汰落后产能时的阵痛，为后续垂直一体化腾挪资源，表现在EVCU对两者的冲击的负向影响逐渐变小。GVCG和DVCB对彼此表现出正向影响，方差分解中两者的解释比例逐步上升，GVCG对DVCB的解释比例稍高，反映出上市企业在全球布局时“制度套利”策略的成功，通过全球—地方互动实现自本地资源全球化向全球资源本地化的转变。例如，隆基绿能通过西安研发中心与马来西亚制造基地的联动，实现技术输出与成本优势的双向赋能。根据方差分解结果来看，短期内（预测期1年），EVCU波动的自我解释占比100%，表明早期价值链升级依赖规模化制造的红利，且GVCG波动的73.1%由DVCB解释，印证了国内价值链构建对全球化布局的基础性作用。随着时间推移，DVCB与GVCG对EVCU的贡献表现出不同程度的上升，凸显了国内垂直一体化整合与全球差异化战略之间的协同，成为实现价值链升级与GPN“再耦合”的关键驱动力。

5.3 中国光伏制造业价值链升级路径

结合前文对光伏制造业价值链组织演化特征刻画和PVAR模型的建模分析，本文归纳出中国光伏制造业的“集群形成—价值衍生—功能整合—组团协同—价值升级反哺”动态互动升级路径（图9）。
图9 全球—地方视角下中国光伏制造业价值链升级路径示意

Fig. 9 Schematic diagram of the value chain climbing path and theoretical framework of China's photovoltaic manufacturing industry from a global-local perspective

5.3.1 先发集群形成：地方化集聚与全球耦合的起点

发展初期，中国光伏制造业在地方政策的支持下引入全球专利技术、专业人才和产业经验推动产业地方化，在长三角形成了以无锡尚德和苏州阿特斯为核心的制造型集群。这一阶段，中国光伏制造业承接全球代工订单，通过参与硅片切割、组件封装等低附加值环节的方式被动依附耦合于GPN，且制造环节的分支机构占比超65%，多分布在长三角地区。这表明在该阶段中国光伏制造业的空间组织演化以集聚外部性驱动下的“地理邻近”的规模化扩张为主。

5.3.2 价值链衍生：垂直一体化驱动价值环节拓展

随着本地制造规模化的积累，龙头企业实施垂直一体化战略突破低端锁定，向研发、商贸、发电等高附加值环节延伸，形成了如隆基绿能“云南硅料生产（保山隆基硅材料有限公司）—陕西技术研发（隆基乐叶光伏科技有限公司）—青海光储项目（西宁隆佑新能源科技有限公司）—上海商贸出口（隆基光伏科技（上海）有限公司）”的全环节覆盖，将规模化制造优势拓展至全价值链。在全球化布局中，龙头企业在成熟市场与新兴市场表现出差异化布局的特征：在成熟市场布局以实现制度缓冲，如天合光能在波兰建立组件工厂以规避欧盟的反倾销税，在慕尼黑设立TÜV认证实验室主导组件国际标准认定，为规避贸易壁垒和提升话语权奠定基础。在新兴市场形成了制度嫁接与制度嵌入两种布局模式，隆基绿能在马来西亚设立制造基地，使之成为开拓东南亚市场和规避欧美贸易壁垒的重要基地。在沙特新未来城的光伏发电项目的本地化要求下，阳光能源在吉达自贸区设立高本地化率的逆变器组装工厂，仅保留核心绝缘栅双极晶体管芯片在国内生产，以获得“沙特化”政策税收减免和沙特新未来城光伏项目逆变器方案投标的资格。

5.3.3 价值功能整合：核心城市主导的全链条能力构建

在龙头企业的垂直一体化战略下，核心城市凭借在制造环节的先发优势，分别在发电、商贸、研发等高附加值环节表现出绝对优势，边缘城市则是以专业化制造依附于核心城市，形成了“核心主导—边缘依附”的层级体系。例如，苏州作为组团核心持续强化其在发电、研发和商贸高附加值环节的优势，向中西部转移低附加值制造环节，实现以其为主导的价值链网络组团构建。随着核心城市强化中心优势，所属企业价值利润得以提升，为深化跨域投资提供资金和技术支持，形成了核心城市主导的组织网络扩张与完善。

5.3.4 集群组团协同：组织网络重构与韧性提升

在中国光伏制造业价值链组织演化中，大规模组团表现出功能多样化的特征，小规模组团倾向制造环节专业化来实现差异化竞争。为实现组团间的功能互补，核心城市在桥梁城市布局制造项目和创新中心，来实现组团间发电运维、本地制造、研发设计与商贸服务的功能匹配，最终提升本地组织网络韧性。光伏制造业的全球化布局与国内组团演化建设形成了双向协同，如西安组团中的隆基绿能通过建设马来西亚制造基地来实现本地技术的全球转移，形成“中国技术+本地生产”的全球化布局模式，降低了约22%的生产成本，说明龙头企业实现了本地资源全球化和全球资源本地化的双向赋能。

5.3.5 价值链升级与价值链组织的再优化

全球—地方互动下，中国光伏企业从“规则接受者”转向“规则制定者”。龙头企业通过WTO诉讼获取双面组件“201条款”关税的豁免和参与IEC TC82工作组并制定相关标准规则。例如，隆基绿能的TOPCon技术商业化后，其在鄂尔多斯的一体化项目投资推动组团内部制造集群的功能升级和“去同质化”；同时，海外营收增长促使全球化布局的优化以规避贸易壁垒。价值链升级与全球价值链治理和国内价值链建设形成协同互动，本地要素的相对优势使核心城市向技术密集型的转型，促进规模化制造环节在全球和国内转移，推动全球和国内价值链组织的重构与优化。

6 结论与讨论

6.1 结论

为解释中国光伏制造业的价值链升级与组织演化机制，本文基于全球—地方视角，利用总部—分支法构建了光伏制造业价值链网络，刻画了其空间组织演化特征，并利用PVAR模型探讨了其演化机制与升级路径。主要结论如下：
（1）研究早期，中国光伏制造业以低附加值制造的规模化扩张为主。龙头企业的垂直一体化战略布局促进了其在研发、商贸、发电等高附加值环节的布局，促进了国内价值链的建设和全球价值链治理的深化，实现了本地价值链整合和全球市场竞争力提升。
（2）在双重外部性驱动下，中国光伏制造业价值链组织表现出从地理邻近到跨域协同的演变逻辑，通过核心城市纵向整合、边缘城市专业化升级、桥梁城市跨区协同，实现从集群规模化扩张到集群功能匹配的转变，为产业集群组团协同优化和全球价值链治理的奠定了基础。
（3）中国光伏制造业通过动态调整与GPN的战略耦合模式，从初期被动耦合GPN下的贸易导向布局转向技术驱动下的垂直一体化重构，借助制度嫁接、本地化生产和创新协同，成功突破低端路径依赖和贸易壁垒束缚，实现了从低端组装代工向主导国际标准制定的GPN治理跃迁。
（4）中国光伏制造业通过全球价值链与国内价值链的双向互动，经“集群形成—价值衍生—功能整合—组团协同—价值升级反哺”的演化路径，实现了从低端代工依附到高附加值环节主导、从规则接受者向标准制定者的治理地位跃升。

6.2 讨论

本文为中国光伏制造业的未来发展提供了重要的参考。① 政策制定者应重视产业政策在空间组织优化中的作用。在新兴产业转移背景下，应重点引导苏州等核心城市强化其对研发设计等高附加值环节的控制，通过建设国家级光伏技术创新中心以提升全价值链话语权；边缘城市需依托“整县推进”等新一轮政策机遇，利用地方优势合理嵌套到国内价值链网络中实现本地功能升级；桥梁城市应将网络优势转化为规则优势，构建跨区域产业治理的话语权，打造“产能协同数字平台”来优化产能分配，形成国内价值链的梯度分工体系。② 应设立国际标准专利基金，支持龙头企业将TOPCon和HJT技术参数转化为全球标准，实现国内研发到全球规则的转化。在全球化布局时，针对现有的东盟制造基地，需推动“光伏产业园区+境外经贸合作区”的联动发展，从而实现中国西安—马来西亚古晋的“技术标准输出+本地化认证”成功模式的复制。在海外“卫星式生产体系”基础上，需针对海外市场的变动建设“1+N”风险应急响应网络（1个行业风险预警平台+多个区域产能协调中心），以增强对全球光伏贸易风险和本地成分规则的应对能力。
本文基于GPN理论构建研究框架，结合中国光伏制造业的发展实践，解释了新兴产业突破全球价值链低端锁定的独特路径，拓展了GPN理论的应用边界。传统GPN研究中跨国企业通过“战略耦合”主导GPN，而中国光伏制造业通过“动态解耦—再耦合”机制，构建了国内价值链与全球价值链的双重嵌入，突破了单向嵌入的逻辑。国内垂直一体化促进了本地创新能力的提升，而“制度嫁接”乃至“制度创造”下的全球化布局进一步推动了其在全球价值链中的角色转变，这为GPN理论的解释纳入了新兴经济体的视角。区别于传统制造业，光伏制造业的发展与全球气候治理和绿色贸易规则变化深度绑定。在全球化布局中，中国光伏制造企业通过差异化的制度响应实现了光伏制造业在全球层面的空间重构，在成熟市场采用“技术标准输出+本地认证”规避壁垒，在新兴市场推行“光伏园区+本地运维”强化属地嵌入。光伏企业在制度响应下的差异化战略的解释既补充了GPN理论中地缘政治张力对绿色产业发展的解释，又为后发国家参与全球绿色治理提供了理论支撑。
本文基于上市公司的年报数据，刻画其分支机构的空间组织特征并探讨演化机制与升级路径，但未深入分析企业间合作、供应链联动等微观机制。未来需要结合供应链的相关数据和中小企业在产业集群乃至组团中的配套协作网络来分析多尺度的生产供应联系。此外，技术标准主导权的提升、强化绿色治理与突破贸易壁垒是中国光伏制造业价值链升级的关键，其微观机制仍有待通过企业访谈和专利联盟进行深化验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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